来日方长(续)(二)

乐无异一瘸一拐地自己走回房间,屋里开窗通了一早上风,已经没了那股让他羞耻、迷惑而又尴尬的味道。他走了这几步路,大腿便又酸又颤,强撑着来到床边,把自己摔进绵软的被子里。这床替换的被子在柜里呆得久了,带着些潮意和樟脑的味道。乐无异没力气翻身,身后又难受得要命,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乐无异、乐无异……刻板地、没什么感情地一遍遍重复。他咬着牙撑起手回身去看,昏暗的光中天地都在摇晃。耳侧不断有石块落地崩碎的声音,他的后背、后腰、大腿哪里都疼,心中又莫名地焦急,眯着眼睛去寻找叫他的那个人。


墓室的角落里,那人正坐在那儿,右手捂着胸口。似乎感觉到了乐无异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眼下的红纹触目惊心。那人艰难地对乐无异牵了牵嘴角,正要蠕动嘴唇,一块巨石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残忍地将乐无异的视线切成了一片灰黑。


青年胸口一痛,脑中有几秒的空白,那种撕心裂肺的不甘缓慢地经由经络传导上身体各处,他却一动也不能动,只有手指徒劳地曲了曲,视线再聚焦时,眼前的情景又换了一个。


叫不出名字的花树下,有个背着刀的男孩子正背对着他,乐无异张了张嘴,他便心有灵犀似的缓缓回头。年过而立的大偃师紧张而又期待,像个等待着渴望已久的礼物的孩子,一只手已经忍不住抬了起来。


那男孩子转过头,眼睛下如泪滴般奇特的红纹让他几乎鼻子一酸。


“无异,”男孩子平平淡淡地叫他,灰色的眼睛里光泽柔润。


他朝他走过来,乐无异闭上了眼。


“无异,无异……”


乐无异头痛欲裂,抬手想要挡住这一声声带着焦急的呼唤。有冰凉的东西贴上脑门,然后有几只修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脸颊。那手的指肚上有薄薄的茧,蹭在敏感的皮肤上,出乎意料得舒服。乐无异勉强撑起眼皮,梦中让他心头澎湃的红纹映入眼帘。


初七皱着眉,挪了挪他额头上的布块,眼色沉沉的,埋怨却压不住心疼。乐无异浑身酸酸软软,由他摆弄了自己的头发,又掖紧了自己的被子。他张了张嘴,口中发苦喉咙发紧,决定还是不说什么,打算闭眼睡过去,初七却端了一晚黑黢黢的药汤过来。


“村子里最好的李郎中那抓的药。今天早上你就烧了。”他平淡地解释,舀起一勺在碗沿蹭了蹭。乐无异迷茫地看着他,他又转身把药碗放回桌上。


“你开窗睡觉,又烧了。”初七扶着乐无异的肩膀给他加垫了一个枕头,“你得吃药。”


他这侧躺的姿势极不方便,然而初七不敢让他仰卧,扶着他的头把枕头推推拉拉,总算调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把乐无异放好,舀了药送到明显还没缓过神来的偃师嘴边。


“张嘴。”他的声音淡而柔和,乐无异不由自主地张口含住汤匙。


良药苦口。他一勺一勺地咽,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面上却渐渐泛出薄红。


初七也不知他垂着眼睛是因此时喂药的亲昵还是想起了为何要吃这药,决定还是不告诉他自己已在他昏迷时脱裤子察看过他身后情形。


这一向大大咧咧的人竟已趁他早上外出时自己清洗过了,初七那时摸着乐无异红云遍布的脸颊,不知心中是庆幸多些还是遗憾多些。


乐无异吃过了药,眼皮沉沉地又要睡,然而初七给他调了枕头便端坐床前,那灼灼的目光照得他不得安宁。


阿七想要照顾他,他心中不是不明白,可阿七这样像饿猫瞧着一碗红烧肉的眼神,实在让他觉得有如被扒光了一般心惊胆战。


乐无异难受得皱起眉头,想翻身又行动不便,还是初七看出他的动静凑上来,左摸摸右量量地问他有何不适。


偃师有心叫他走,嗓子里却砂砾磨过似的发不出什么声,又怕这话说出来伤了他,勉强吟了一声,初七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黑衣服的少年展了眉,修长手指从他面上收回来搭上自己衣带,三挑两挑地便松了外衣。乐无异惊急交加,要拦却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初七站起来一蹬床脚、一矮身便滚进了床里。他极迅速地扯开被子一沿把自己也裹进去,一手从背后搂住他师父的腰,从胸到大腿都贴了上去。


“你……”乐无异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单音来,想动一动却无甚力气,又被困得更紧了。


初七把鼻尖埋进他汗湿蓬乱的头发中,一言不发地嗅着他的味道。乐无异无奈地呼了口气,觉得那只捂在他小腹上的手倒是暖和。他实在没有精力,便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只当这是自己病时的从权之策,没一会儿便安然地又睡过去。


有了身后拢着他的暖炉,这一觉倒是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乐无异醒时,室内黑黢黢的,脖子后面呼过来年轻人平缓悠长的气息。他维持着一个姿势没动,睡得浑身酸软,然而头疼和下面的疼,倒是好了大半。


想起下面,他心中又是一阵尴尬,两腿不由自主地并了并,却夹到了一个东西。初七的大腿感觉到他的动作,曲起来往上顶了顶,乐无异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挣出一只手去腿间推他。


这孩子他从小养到大,无论是同他一起睡时还是他悄悄去给盖被子时,睡相都是一等一得好。如今在睡梦之中露出这种形状,显然是色令智昏。乐无异气恨地磨了磨后槽牙,把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挪了,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他睡足了一个下午,发了身汗,此时只觉得头有些空,发烧的症状却是好了。他回身给初七掖了被子,手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在他眼下的红纹轻轻划过。


桌上的偃甲鸟不知是何时被放进来的,白羽头歪歪,在透过窗的月光中扭过去细细梳理起颈间的羽毛。乐无异朝它走,它便扑着翅膀飞上主人的肩头。偃师猫着步子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迈入清冷的月光中。


门里头的初七睁开眼睛。

评论 ( 22 )
热度 ( 43 )

© roxstar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