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尽

冬夜。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一响惊雷蓦的炸于雪原之上,生生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连风也劈散了些许。

雷光过后,万物重归宁静,只剩劲风刮过的声音,宛若无数人在悲泣哀鸣。

在这一片惨淡凄清的平原上,几乎没有生灵存在,自然也不会有谁诧异于这寒冬之夜天降惊雷的反常之处。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那被电光炸开的坑底爬上来一只浑身火红的小物。

那小物似是受了重伤,身后血迹斑斑。它拖着被劈得焦黑的尾巴,缓慢的爬行于雪地之上,留下一路妖冶艳红。

痛。

除了痛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在雷劈下的那一瞬,身边没有丝毫可遮蔽之物。他心中满是绝望,只得迅速刨开松软积雪将自己埋在其下。

那裹着灼热的剧痛降临在自己身上时,他脑中只闪过了族中长老满是皱纹的脸和紧闭的双眼。

他嘴唇翕动。

他说,无异,你渡不过此劫。

无异,你渡不过此劫。

你心中放不下,便渡不过。

他在昏死过去之前,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依然是那样冷清的眉眼。

他想,他是真的放不下。

 

他好奇的看着面前昏倒的人,伸出爪子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的脸又软又滑,上面有些红色的东西,却不是茸毛。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眯了眯眼睛。又甜又腥,应该是血。

人类的血,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热。这样的夏天,真是燥热难当。他出得洞后本要去溪中消暑,顺带会一会新认识的鲤鱼精,却不想刚走出不远就碰到了这样一个挡路的家伙。

他眼珠转了转,用尾巴扫了扫这人苍白的面颊。

依旧是毫无反应。

这人穿着一身纯黑的衣裳,脸却这样白,睫毛又密又长,覆于眼底,在日头下简直能投出一片阴影。

他心中好奇,不知是这人的睫毛长些,还是他化成人形的睫毛长些。

这样想着,他抖了抖尾巴,闭上眼睛,竟真的幻化成了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只是尾巴还在。

少年摸摸身后,脸一红,又抖了抖,尾巴便消失不见了。

他贴在地上,鼻子凑近那人的脸,嗅了一嗅,又磨了磨他的鼻头,见他还是没有要醒转的迹象,便抬起他的一只胳膊,将他架在肩上,一手扶着,另一手撑地起身,吃力的向溪边走去。

他边跌跌撞撞的走着边想,鲤鱼精懂得比他多,一定知道怎样让这个人醒过来。

等他醒来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多谢阁下相救?他小时候曾经偷偷去过人类的庄子,见过戏台上那些穿花衣服的人这样说。

郎君大恩,奴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奴蒲柳之姿,奴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他还听过穿着花衣的人对穿着白衣的人这样说过。

要是这样,他是不是也要对我以身相许了?

少年这样想着,脸不觉红了,停下脚步又看了看这人面容。

他是个好看的人。

少年放下心来,夹着些得意的喜悦泛上心头。这个好看的人就要对他以身相许了。但愿他会烤肉。

少年最喜欢吃烤肉,可却害怕火光。

他终于把那人带到溪边。叫了半天鲤鱼精的名字,他也没有露头。

少年有些失望。看了看地下依旧昏迷的人,不知怎的又有些高兴此时没有别人在附近。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要是我才行呀。少年想着,弯腰掬了一捧水,洒在那人脸上,冲去了他面上血迹。

洗净的面容更为清俊,在阳光下面色显得分外白皙。他眼皮动了动,少年心中一喜,低头凑近了他,就等着听那句以身相许的戏词。那人眼睫翕动,蝴蝶振翅般挣扎了几下,张开了双眼。少年好生欢喜,眯起了眼睛,嘴角扬起灿烂笑容。那人却面色一僵,一抹戾气自眼底闪过,蓦的抬手扼住了少年喉咙。

“你是何人?!”

 

 

咳咳咳。

他自一片耀目的光中醒来。

他抚上脖子。

没有手。没有人掐住他。胸口还是有些闷。他睁开眼睛。

强烈的日光被雪地反射,透过窗棂刺入他眼中。

这是哪?

他动了动手指,感到身下柔软一片。再眯着眼睛转头四处看看,木头桌子,木头椅子,木头架子,还有他躺的木头床。

这是人类的房间。

他被人救了。

救他的人并不在房中。他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身后。

还好,是人的模样。若非如此,恐怕也没有人会救他。

他又抬手挡了挡阳光。太刺眼了,他想。

便在这片刺眼的光中,有人推门而入。他的脸逆着阳光,看不清楚。少年的心却是重重一跳。

辟尘果然没有骗他。

辟尘笑过他,照顾过他,安慰过他,劝过他,也骂过他。末了,还是为他卜算了这卦。

他走的时候,辟尘流了眼泪。她说,你若是真要去,也许便回不来了。你的天劫便在这几日应,你到那平原上去,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对她笑了笑,转头便走了。

他想,为什么要躲呢?他这次去,便是要把那躲起来的人找到。

那人果真就在这里。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透着惊喜。

“你醒了?”他问。

少年呆呆看他。他以为少年还伤重糊涂着,忙走上前去,搬了凳子坐在床边,道:“你莫怕。我外出时见你倒在雪地中,身上还有伤。那附近没有人家,我便做了木筏子将你拖回来,为你清洗伤口上了药。你可是居于这附近的村落么?待你伤好些,我便送你回家如何?”

少年依旧张着水润的眼睛注视着他,默默不语,他便以为他还是对他心存疑虑,笑了笑,自报家门道:“在下谢衣,独居此处,以绘制器具图谱为生。我不是坏人,你不必担忧。”

谢衣,谢衣,原来连名字也不一样了……

那张脸与百年之前毫无差别,然而从前那人,却不曾穿过白衣,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于是他说:“多谢郎君相救。郎君大恩,我无以为报。若不嫌弃我蒲柳之姿,我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他毫无防备,被那黑衣人猛然扼住脖子,慌乱得直晃爪子,上去掰他的手。

黑衣人似乎也是强弩之末,抓他那一下用了最后的力气,被他捶打推搡几下手便不由得松了,还未等他将他的手从颈上扒下,便自己垂了下去,双眼一闭,又昏了过去。

他吓得转身就跑,一直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腰身一晃便回了原型,躲在树后惊魂未定的喘着气,头上一撮呆毛一晃一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不到那人的动静,以为他走了,才敢悄悄从树后探出那缕呆毛,紧接着又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小爪子扒着树往溪边看去。

那黑衣服的人还趴在原地,脸冲着地下,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了一般。

他心中有些害怕,又有些难过,两只前爪在树干上挠来挠去挣扎了很久,才轻悄悄走上前去,四只爪子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那白衣服的人极惊讶,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便握了他手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郎君叫我无异便好。”

白衣人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神情颇为尴尬,想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却不料他握得太紧,只得无奈道:“小郎君莫要拿在下寻开心。你伤还未好,要多加休息,还是不要总想着练那台上的戏文。我去给你看看药煎好没有。”说着就想站起身来。

无异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垂目道:“谢郎不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

他这样说着,抬起眼睫,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照耀下竟流光四溢。谢衣心中一跳,想要责备他胡言乱语的话就说不出口。无异牢牢虏住他双眼,轻声道:“谢郎若嫌弃我不是女子,女子可做的事,我也可为谢郎做……”

那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听得谢衣心跳蓦然加速,竟有几分口干舌燥之感。

无异羞涩一笑,倾身向前,离谢衣面上还有一寸之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向后一撤,避过了无异的气息。然而无异的手还拉着他,收势不及,整个人就扑到他的怀中。

谢衣下意识的一接,无异恰好于此时抬头,唇上柔软堪堪擦过谢衣下颚。他微微一笑,扶着谢衣的手向后退去,重又靠回床上,怡然道:“多谢谢郎为我煎药,若是好了就端来给我吧。”

谢衣怔怔看他,一时无法理解他所行究竟何意,只觉得被他薄唇擦过的地方又烫又麻,心中也有种虫蚁攀爬的酥痒之感,在他转过目光不再看他时才突然觉得恢复了神智,沉默着起身,一言不发的向门外走去。



他又来到那人身边,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推了推他的脸,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小狐狸伤了心,想着,他不会就这样死去了吧。他这样好看,怎么能死去呢。

于是他摆摆尾巴,又变成了少年的样子,把那黑衣人翻过身来,手覆在他额头,口中念念有词。

金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掌流入黑衣人额头,再顺着脉络流向他全身,给他整个身子都镀上一层柔润的光,就像少年眼中的光彩一样好看。他的呼吸随着光芒盛放而不再微弱,渐渐平稳起来。过了约莫一刻,少年凑近他闻了闻,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手下光芒减弱,直到消失才离开他的额头。

因为施过法术,少年的脸有一些苍白,但神情却很是欢喜。他想他今天是见不到鲤鱼精了,就把黑衣人从地上拉起,双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又托住他大腿根部,一使劲背起了他,步履摇晃高高兴兴的踏上回家的路。

 

谢衣端着药碗进门时,无异正靠着背后软枕,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屋内布置。见他回来,无异粲然一笑,向他伸出手来,似是在讨他拥抱。谢衣眉头微蹙,垂下眼去,压住心中不适,顺势将药碗塞进无异手中,而后退了一步,在桌边坐下。

无异眨着琥珀眸子不解看他,略有失望的问:“谢郎不喂我么?”

谢衣眉心一跳,微微垂头不去看他,道:“小郎君莫要再如此调笑。吃过药便好好休息吧。”

无异一手捏了药匙在碗中搅动,舀起一勺也不往嘴里送,向下微倾,任那棕黑药汤又落回碗中,溅到自己雪白里衣上也不理会,这样来回几次,直到谢衣看不下去,伸手想要将他手中药碗夺走,无异才开口道:“我并非玩笑。谢郎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

谢衣皱眉道:“我救你并非图报。你当时独自昏倒在雪地中,任何人走过看到恐怕都不会置之不理。我带你回来只是人之常情。”顿了顿又道:“婚姻相许乃是人生大事,不可随意对人这样讲。等你能下地走动时,我便送你回家。”

他说这话时不肯看无异,语气也十分不快。无异心中微妙,面上不露分毫,只黯然说道:“谢郎只当我是普通路人,我却是睁眼一见谢郎便满心倾慕,想留于你左右。谢郎若是嫌弃我面目粗鄙,不堪相对,那就留下我做个粗使仆役吧。我蒙上脸,不叫谢郎瞧见我便是。”

谢衣见他纠缠不休,心中只觉尴尬无奈,又在他言语自轻中感到一股莫名怒意,冷声道:“还请小郎君自重。若是今日你父母亲人在此,听了你此等言语,还不知要伤心失望成什么样。你身为男子汉,又这样年少,该当心怀四方,志向高远,怎能轻易对人说什么以身相许甘为仆役。这样的话我当没听过,以后也休要再提。”

无异怔怔的瞧着他冷下来的面容,眼中染了水汽,哑着嗓子问:“你嫌我没有出息,不愿我留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后悔救了我?”

谢衣瞧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便软下些许,自觉刚才的话说重了。他只是个孩子,也许根本不懂自己所言何意,只是戏文看多了觉得好玩才来模仿。他这样想着,口气就柔和下来,说:“我不后悔救你。只是你今日说的话,日后自己想起来,怕是要尴尬后悔。”

他说完站起身来,转头便向屋外走,只在门口顿了一顿,道:“那药对你的伤势大有好处。喝了它便睡吧。”语毕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开去。

 

小狐狸费尽全力把那人背回自己的茅草小屋,等把他放倒在床上后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床在他身边喘息好久才缓过气来,心里想,这人看着精瘦,可真是沉啊。

黑衣服的人被他施了法术,又在他背上一路颠簸,此时脸上居然添了几分红润。小狐狸看得很是开心,伸出小手摸了摸他,又晃了晃腰,想用尾巴扫扫他好看的脸,觉得身后空空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人形。

他守着黑衣人坐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醒转的迹象,心中又着起急来,戳戳他的脸颊,又摸摸他的头发,依然没有效果后,想了又想,打算去外面打碗水来将他泼醒。毕竟在溪边他便是用这个方法把这人弄醒了。

于是他蹦蹦跳跳来到院中井边,放下木桶打上来水,又舀到碗里,一路淋漓,等端回床边时一碗水已经洒了大半。

小狐狸也不在意,坐在枕边就想往那人脸上泼。临到跟前又想起他现在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便摇了摇头,转转眼睛,伸手在那人怀里摸来摸去,找到一块黑色帕子,就把水倒在上面,然后糊在那人脸上。

那人一个激灵,抖动一下,一手撑身想要坐起,另一手向上挥动,竟是双目不能视物还想要攻击面前的人。小狐狸这次有了准备,抓住他的手按回床上,另一手揭了他面上手帕。

只见那人面色冷硬,眉头紧蹙,眼中竟存了杀意。

小狐狸心下一抖,口中念念有词,一圈圈金线凭空而出,缠在了那人身上,把他绑了个结实。小狐狸看着他,得意而笑,道:“这回你可不能再掐我脖子了。”

黑衣人狠狠瞪他,生硬问道:“你是何物?”

小狐狸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受伤,摸摸自己面颊,说道:“我是人,不是物。怎么我不像人么?我长得不好看?”

黑衣人眼中戾气更甚,冷冷道:“何人才会使这等妖法?你到底是何物,快现出原形!”

小狐狸头上呆毛晃了晃,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抚平他眉间皱褶,见他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又有些害怕,撅嘴委屈道:“我等了这许久,你也未对我说出该说的话。”

黑衣人一怔,小狐狸又道:“我救了你,你该对我说‘郎君大恩,奴无以为报,若不嫌弃奴蒲柳之姿,奴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黑衣人听了这话有些呆愣,很快又缓过神来,恼怒道:“胡言乱语。快解了我身上妖法,否则定要你后悔莫及!”

 

谢衣自那以后待无异冷淡了许多,除去给他端药端饭便不进屋,进屋也不怎么与他搭话。他不言,无异也就不语。如此过了几日,有一天天气晴好,无异在床上躺得烦了,下床到院子中去舒展筋骨,刚好撞见谢衣从外头提着东西回来。谢衣见无异站在外面,立即停住脚步,表情惊讶。无异看看他手中药包,苦了脸道:“我已好得八九不离十,谢郎别再逼我吃药了。”

谢衣听了这话一愣,视线落在无异面上,竟没有如往常一样立即避开。无异迎着阳光而立,蓬松发丝被镀上一层金光,说话时眼睫忽闪忽闪,像两片金色的羽毛,刷在谢衣心头。他脸上神情天真无邪,带了几分孩童似的委屈,谢衣心中忽然柔软一片,语调也不自觉放得十分柔和,答话道:“再吃了这最后几副,你身子便全好了。”

无异眨着眼睛问:“我好了,你便要送我回家吗?”

谢衣走近他,笑了一笑,说:“你外出这么久,家人一定十分担心。过几日我便亲自送你回去,也好叫他们放心。”

无异低下头,小声答道:“好。”

他那颗脑袋毛茸茸的,看得谢衣心中起了痒意,不由自主的抚了上去,说了句:“好孩子。”

无异讶然抬头看他,他才觉得有些尴尬,收回手去放在唇边咳了一声,掩饰道:“外面风大,莫要着凉了,还是进屋吧。”

无异无言点头,跟着他走进屋子。

三日后,谢衣为无异备了外敷内用的药材,又收拾了几件原先为他所有,后来借给无异穿的衣裳,送他回家。

谢衣先前问无异家在何方时,他总是语焉不详,吞吐着不肯说清楚,问得急了就瞪着一双水润眼睛盯着谢衣,叫他在那视线下渐渐尴尬万分,最后转头离开,不了了之。而今要送他走,无异还是在谢衣问起大致方向时只沉默看他,而后抬起脚步径自走出院子。

谢衣连忙跟上,一路嘱咐他许多这几日忌口事项。无异只埋头在前面走,也不答话,看见前方依稀有个村落时停下脚步,低眉对谢衣道:“谢郎便送我到这里吧。”

谢衣微微诧异,问道:“你家便在这里?为何不让我送你进去?”

无异垂目不答,只是接过谢衣手中包裹紧紧抱在怀中。

谢衣便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默了一瞬,叹口气道:“也罢,你不愿我去见你父母家人,我便不去。只是我先前叮嘱你的话你要记住,莫要吃些相冲的饭食,莫要着凉……”

他一一交代着,每说一条无异便沉默点头,待他说完,抬起头来深深看进谢衣双眼,似乎是想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间。谢衣心中发酸,终究还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发丝,道:“那你便好好保重。”

无异还是那样看他,眼中不舍之情满溢。谢衣狠了狠心道:“去罢。我看着你走。”

无异却摇摇头,哑声道:“谢郎先走。我看着你走。”

谢衣惊讶看他,见他面上神情坚定,又与他对视了一时,终究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雪地上来时的两双脚印,现在只有一双脚再踏上去。无异面无表情的看着谢衣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小狐狸软磨硬泡,半是哄劝半是强迫让黑衣人吃下粥后,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累出的汗水。

黑衣人面无表情的靠在床上,嘴角还残留着被硬塞粥水后的残渍。

小狐狸瞧他嘴角闪着晶莹的水光,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心痒难耐,迅速凑上前去,在他嘴角轻啄了一下,又迅速退开,脸上挂了得逞的笑容。

黑衣人猛然睁眼,脸上神情由诧异变成怒气冲冲,瞪着他的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却依旧一言不发。

小狐狸很是得意,笑得眉眼弯弯,说:“我见你嘴边不干净,替你擦擦。”

黑衣人气得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响。

小狐狸又说:“你别生气呀。反正你也是要对我以身相许的。”

黑衣人恨声道:“要么你就杀了我,否则等我脱身……”

小狐狸连忙伸手捂住他嘴,着急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要是想对我如何,戏台上管这叫……嗯……叫谋杀亲夫!罪极重的!”

黑衣人马上闭紧了嘴巴向后缩,不想与他手掌相触。

小狐狸却以为是自己的吓唬奏效了,高兴的说:“不过你也别怕。我不叫人知道你说过这话。啊,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又闭上眼睛,一脸戾气,只作不闻。

小狐狸有点挫败,不过还是晃了晃头上呆毛,轻快的说:“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你叫我无异就好。”

黑衣人毫无反应,若不是胸膛起伏,简直就静得像个死人一般。

小狐狸抬起手指,卷住头顶呆毛绕了两圈,咬咬嘴唇压下笑意,说:“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叫你……叫你黑衣郎可好?”

这名字一出口,他自己就先笑了开来,咯咯有声,边喘息边说:“黑衣郎,我出门给你找些药材。你自己在家睡一会儿吧。”

这话说完,小狐狸伸手拍了拍黑衣人的面颊,欢快的跑出家门。他在看不到自己茅草小屋的地方又便回了狐狸样子,甩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蹦蹦跳跳的跑到溪边,爬上树去采果子,又蹲在溪边和鲤鱼精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按他的指示去山上拔了些草药。

小狐狸嘴中叼着果子,尾巴卷着草药,高高兴兴的往家返,快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抬起一只前爪捂住嘴巴,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捂嘴偷笑的少年,抱着一捧东西推门进屋,嘴中喊道:“黑衣郎,我回来啦!你饿不饿?”

然而当他瞧见床上情景时脸上笑容蓦然凝固。那上面只剩个枕头可怜巴巴的被扔在床脚,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谢衣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中总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时时盯着他,盛满了哀求。可那眼睛的主人始终不发一言,安静的看着他走开,只是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有这样一双眼睛在盯着。

然而当谢衣终于忍不住回头时,那双眼睛却一下闭上,那人也毫无征兆的歪倒在地上,渐渐化为虚无。

谢衣心中恐惧,大喊着“不要”,汗水淋漓的坐起,这才明白方才只是梦境。然而他的心跳依旧极快,胸口也堵得难受。外头天光已然大亮,谢衣披衣坐起,不知怎的就觉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往门外走去。

昨夜又降了雪,院中井沿上积了白白一层。谢衣紧了紧外衣,推开院门,愣在了原地。

衣衫单薄的少年斜倚着矮墙而坐,嘴唇冻得青紫,头上落了一层白雪,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谢衣又是震惊又是恐惧,仿佛看到这个少年也像梦中那样,突然倒下,消失在他眼前。他立即蹲下身去,想将少年抱入怀中。

少年就在此时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到眼前是他,竟然还艰难的笑了笑。

谢衣的心被狠狠揪起,一把揽了他在怀里,颤声问:“你怎会坐在这里?你不是回家了?”

无异的头埋在他胸前,身体滚烫,意识却还剩了分毫,极小声道:“我没有父母亲人在世,也没有房子可遮风避雨。天地就是我的家,在哪里都是一样。我想着离谢郎近些,就走回来了。你若是讨厌,那我就……我就走……”他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晕在谢衣怀里。

谢衣忙将他打横抱起,匆匆赶回屋中。

无异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感觉口干舌燥,身上似乎有火在燃烧,难受得无以复加。神智迷糊中似乎有人一直拿着冰凉的东西擦拭他额头,让他头上火热不再那样难以忍受。无异本能的向那凉物凑去,口中喃喃念着“阿七”。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不断为他擦拭额头脸颊。他身上虽然难受,心中却在这温柔动作里感到了些许安慰,手指动了动,想抓住什么来确认这不是错觉,却终究没有力气,渐渐昏沉着睡了过去。

他不知睡了多久,见到的情景又是梦还是真。有时候他是一只从未变成过人形的红色小狐狸,欢快的在溪边朝鲤鱼精泼水,却怎样也够不到他。有时候他是个穿着蓝衣服的少年,围着面无表情、闭着眼睛的黑衣人转来转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得不到丝毫回应。他想去伸手去碰一碰那人的脸,伸到近前却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他慌忙往回缩,那人却睁开眼睛,依旧是没有温度的看着他,眼里闪着他看不懂的光。

后来无异终于觉得浑身不再像火烧那样难受。他清醒了一些,想要睁开眼看看一直照顾自己的究竟是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个人。恰在此时,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微凉,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便拼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来,将那只手抓在指间,仿佛这样心就能定下来,不再那样惶惑不安。仿佛将它握在手心,就能填上心中那个只有冷风吹过的大洞。

谢衣在少年身边守了整整一夜,不断为他以冰手巾擦脸敷面,才让他头上的热度降了下来,不至于烧坏脑子。待到晨光初现时,他已是疲惫至极,用手试了少年头上温度,觉得再无大碍便想离开去休息一会儿,却毫无征兆的被他攥住了手。

少年的手心微热,还带着些烧未退全的温度。他的力气不大,说是攥其实只是五指虚虚拢住,谢衣只需要轻轻一挣便可以摆脱。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或许是因为少年那泛着病弱潮红的脸颊,或许是因为他在睡梦中眉间仍然满得要溢出的惶然。谢衣看着他,只觉得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疲惫,便由他握着,趴在他身边睡去。

累了一宿,即便趴在床边的姿势极不舒服,谢衣还是睡得很沉。他在睡梦中感到有一双手温柔的捧起他的脸,很久没有动静,后来又在他眼角轻轻摩挲。谢衣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始终觉得头脑昏沉。等他终于从那股混沌之感中脱离而出时,眼睫几颤,睁开便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那眼睛的主人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面容,状似痴迷,嘴唇翕动,喃喃念着:“阿……衣。”

谢衣心中还有些迷糊,过了一时才想起眼前这人是自己从门口再次捡回来的少年。他见少年从病中醒了过来,心中宽慰,坐起身来想要探探他额上温度,却忘了自己弯腰趴了一宿腰背僵硬,一抬身便面露痛色。

见无异担忧看他,谢衣安抚的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一手放于背后撑在腰上,一手放在少年额头,拇指轻轻摩挲,缓声问道:“感觉可好些了?”

无异一动不动,面上满是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小心便把他的手惊跑,只有眼珠随着他的手指转来转去。待他将手抽离,才眼神一黯,说道:“我又给谢郎添了麻烦……”

谢衣听他原本清朗的声音此时沙哑无力,心中一酸,问:“你家中的事,先前为何不对我讲?”

无异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衣只道提了他的伤心事,抱歉道:“是我不好。若是我多关怀你些……”

无异却打断他说:“谢郎于我已有救命之恩,我此生都亏欠谢郎,怎敢有所不足。我身无长物,无法以钱财相报,本该侍奉你左右,尽些绵薄之力。只是我粗鄙笨拙,惹得谢郎厌烦……”说到这里眼圈便红了。

谢衣叹了口气,说道:“我并非是厌烦你,只是你从前言语……唉,我若知你家中情形……”他此时方知无异从前一睁眼便说什么“以身相许”恐怕是因为没有亲人在世,年纪小小便孑然飘零,一见人表露善意便本能的想要靠近,并非天性轻浮。谢衣摇摇头将这些伤感情怀赶出脑海,又伸手抚上少年毛茸茸的头顶,柔声道:“孩子,以后以身相许,为人奴仆的话,莫要再与人胡言。你要明白人生宝贵,万不可自轻自贱。即使没有父母亲人照顾,也要学着自己疼惜自己。我没有什么大本事,却还是有能够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若叫你留在我身边与我作伴,学些木工绘图本事,将来也有个立身之道,你可愿意?”

无异瞪大双眼,仿佛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谢衣温柔回视,也不出言催促,看着无异眼角红意愈甚,眼中渐渐湿润,蓄上水光,暗叹将来可要好好教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无异这样怔愣看了他许久,忽然抬手抓住谢衣抚在他头顶的手按在胸口,嘶声嚷道:“愿意!愿意……谢郎……我愿意……”他尚且病弱,这一举止牵动心脉,惹得他咳嗽不止,却还是怕谢衣会反悔般,拼命压下胸口甜腥痒意,不断重复着“愿意”二字。

谢衣听得心疼,忙以手轻抚他胸前为他顺气,另一手按住他嘴,不叫他再说话,过了一时,待他气息稍稍平和下来才道:“既然愿意,从今往后你便是跟在我身边的小学徒了,不可再胡乱称呼于我。来,叫声师父给我听听?”

无异听了这话呆呆瞧他,脸上神情似有不愿,一双琥珀大眼眨巴眨巴,仿佛在说“师父哪有谢郎好听”。谢衣瞧他神情可爱,忍不住一笑,语意就带了些调侃,问道:“嗯?叫是不叫?若是不叫,那我可……”

“师父!”不待他说完,无异赶忙喊了一声,怕他说出反悔的话来,谁知这一声喊完又是咳嗽不已。

谢衣赶紧在他胸口轻揉,叹息道:“傻徒弟……你病还未好,不可胡乱叫嚷。我去村中寻大夫给你开些药来,你好好再睡一会儿,我不久便回来。”

无异听他要走,眼中升起不舍之意,握住他的手稍紧了紧,但终究还是乖乖点头,闭上了眼睛,只是还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谢衣无奈的笑了笑,轻轻将他手扒下放入被中,又为他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就错过了迈出门槛那一瞬身后那双突然睁开的眼睛里闪过的复杂目光。

 

 黑衣人除了床上的些许血迹什么也没留下。小狐狸呆呆的站在床边,怎么也想不通他是怎么破了自己的绳索法术。

他为什么要走呢?他身上还有伤呢,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治好他呢,他还没报答我呢,连一次肉都没为我烤过,怎么能走呢?说好的以身相许呢?

小狐狸伤心的坐在床上,抓过黑衣人用过的枕头抱在怀中,在上面东嗅西嗅,似乎想从那上面找些安慰。

枕头上几乎都是血腥气,熏得小狐狸鼻子发酸,忍不住喷嚏连连,眼角沁出泪水。但即使这样还是舍不得放下,好像抱着它,那个被自己救了的人就还在身边。

他想着那个人方才还老老实实被他捆着躺在床上,要不是自己法术不精没困住他,也不能叫他跑掉,现在只剩一个枕头在怀中。小狐狸越想越是委屈,眼角的泪越掉越急,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变回了毛茸茸的原形,团在软软的枕头上继续啪嗒啪嗒掉眼泪,直到把枕头弄湿了一大片才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正午他醒来时,觉得脸上的绒毛被泪水浸得黏黏的,十分不舒服,于是变成了少年模样,有气无力地撑身起床,想要去洗一洗脸。

他正垂头丧气的推开屋门,来到院中之时,突然见院门“嘭”的被撞开,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向他扑来。

小狐狸顿时瞪大双眼,马上又雀跃无比,接住那人大叫道:“黑衣郎!”

黑衣人似乎又添了新伤,浑身血腥味道更浓,紧紧扒着小狐狸衣服低声求道:“救我!”

小狐狸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没见有人,不解问道:“你出了什么事?”

黑衣人却抿紧嘴不再说话,仿佛支持不住般的向下滑去。

小狐狸忙托住他,搂得更紧些,皱起眉头道:“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到你。”说着便把他推到身后,口中念念有词。

一圈金色的光芒在黑衣人周身升起,他却没有力气再去问这是什么,只能半跪在少年身后,眼睁睁看着两个穿着官服的男子冲了进来。

小狐狸一脸戒备,不友善的瞪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还未开口驱逐,其中一个便对他抱拳道:“这位小郎君,可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跑过去?”

小狐狸圆睁着眼睛,拨浪鼓似的摇头。

另一个人道:“小郎君莫怕,我二人乃是官府中人,为缉拿一通缉要犯追踪至此。他跑得虽快,却被我们所伤,我二人循着血迹来到此处,血迹便断了。此人危险至极,若是藏在你附近甚至院中,恐怕对你大大不利,还请你让我二人搜索一番。”

小狐狸皱起眉头,不满道:“我已说了没见有人。我就一直站在院中,有没有人跑进来还会看不到?”

那二人对视一眼,明显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小狐狸又说:“要是那人真像你说的危险至极,又跑进我家,那我此时焉有命在?”

两人的面色犹豫起来,其中一个问道:“这附近都没有人家,小郎君可是独居此处?”

小狐狸抱起手臂,说道:“我就是喜欢安静,不喜欢跟别人住在一起,也不可以?”

那二人中的一个叹了口气,道:“小郎君喜爱独居自是并无不可,只是此处没有别户人家,血迹又断在这里,若说那人没藏在此处实在难以令人相信。你年纪还小,不知此人可怕,若是被他偷偷藏匿在某处……小郎君,你是否为他所迫?”那人想到了这种可能,往前进了一步,小狐狸下意识的张了张手,虚围住身后的黑衣人。

那人又放缓了声音道:“小郎君莫怕,你慢慢走到我身后来,我二人定会护你周全。”

另一人也点点头,竖起手中长刀,面露警惕之色。

小狐狸万般无奈,只得道:“怎样说你们都不肯信,那你们便搜吧。”

前头的官差回头看了后面那人一眼,见他点头,便对少年抱拳道:“得罪。多谢!”

小狐狸见他们开始拿刀在院中草堆戳插,心中一凉,忍不住想到黑衣郎若是真在那里……他摇了摇头,对四处翻找的两人道:“你们可小心些,别打烂了我的东西!”

那二人最终没有找到丝毫线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踱出少年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院,一步一回头,嘱咐他要锁好门窗,若是在附近看到听到什么莫要轻举妄动,一定要速速前去镇上报官。

小狐狸满心不耐的将他们送走,二人身影一在视线中消失便“哐”的一声关了院门闩了锁。急忙返身去看时,黑衣人已经昏倒在地上。

小狐狸心中一慌,飞扑到黑衣人身边,颤着手去探他鼻息,好在虽微弱,却还是有气在。他胸前似乎又受了伤,正缓缓向外渗血。小狐狸怕压到伤处,不敢再背他,只能一手拖在他背后,一手插入他膝弯,一咬牙将他打横抱起,跌跌撞撞冲向门内。


无异这一病便反反复复,到得第五日才好了十之七八。谢衣这几日来对他尽心照顾,说是收了他做徒弟,却一点师父的福利也没享到。

无异在病床上分外乖巧,不管汤药多苦,总能蹙着眉一声不吭的一饮而尽,被谢衣往嘴中塞些腌得过头的蜜饯也不抱怨,只是眯起眼睛被酸得乍舌。谢衣喜欢他乖巧可爱,有时揉揉他的发顶逗他道,都说徒弟是收来干活的,他收了这个却反过来要他伺候。无异每听到这话就挣扎着要下床,口中嘟囔着要给谢衣捏肩捶腿,回回都给谢衣按回去,只说不急,慢慢攒着,今后有得是机会。

待无异下床无碍,手中有了些力气,能拿刻刀锯齿时,谢衣便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切割雕刻之法。无异拿了一只谢衣放在架上雕刻得精细的小鸟在手中把玩,惊奇叹道:“师父的手艺真是奇妙,这小鸟做得这样精致,栩栩如生,简直让人想咬上一口。”

谢衣惊讶看他,失笑道:“这等夸赞为师还是头回听说。只可惜这鸟是木头做的,不能烤来果腹,只能拿来逗逗孩子。”

无异自悔失言,怕谢衣觉得他心思古怪残忍,低下头呐呐不答。

谢衣却抬手摸了摸他头,道:“你病了这许久,只能吃些清淡饭食,可是口中索然无味?待再过几日,为师带你去镇上酒楼吃饭可好?”

无异抬头瞪大眼睛,问道:“镇上?酒楼?”

谢衣只道他是不敢相信,笑道:“怎么,觉得为师家中残破,拿不出去酒楼的钱么?”

无异慌忙摆手,说:“不……不是。师父家中器具样样精致,怎会残破……只是我,我从……从未享过……酒楼……之福。”说到后面声音渐如蚊蚋,脸也慢慢红了。

谢衣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失去父母照拂,无依无靠,怕是连觅食果腹都困难,哪有钱财去上酒楼,心中疼惜,安慰似的摸着他的头发,暗暗把自己的许诺记在心上。

到无异大好之后,谢衣果然信守承诺,在一天气晴朗之日雇了马车,带乐无异来到所居村落附近的镇子。这小镇虽远远算不上繁华,却已让无异看得目不暇接,在街边小贩摊旁流连不已,拿起这个瓶子闻闻又端起那个罐子嗅嗅,直让谢衣连连摇头,笑着打趣他莫不是小犬投胎。无异听了此话浑身一僵,差点没拿住手中瓶罐,即便谢衣给他买了一小瓶香料还是闷闷不乐起来,再不肯去看其他物事,只低头跟在谢衣身后,默默无语。

谢衣未想到这孩子如此敏感,一句无心之语也能让他不快至此,只好说些镇上的人情趣事来逗他开心。好在无异还是孩子心性,几句笑话逗一逗便又开心起来,随着谢衣走来走去,采买生活必需。两人均是兴致颇高,一路有说有笑,虽是寒冬身上竟也出了些汗,还未觉时间流逝便到了正午时分。

谢衣领着无异到达镇上最为气派的酒楼之前,无异抬头看了看顶上牌子,却是犹豫起来。谢衣刚要迈步入内,察觉无异迟疑,自然回身牵了他手道:“莫怕,为师带够了银两,不会把你留下抵债。”

无异瞧他神情戏谑,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问:“师父,定要进去?”

谢衣心中对他如此反应有些奇怪,却也没露声色,只是问:“怎么,无异不想尝尝精通厨艺之人所做珍馐?”

无异观他神情模样,知二人入内势在必行,便低了头没再反对,只是握住谢衣的手紧了紧。

谢衣便拉了他进去。酒楼带路的小二似乎是认得谢衣,对他二人格外热情,听说无异是谢衣新收的徒弟后连连夸赞无异少年英俊,谢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自己这样气度不凡,收的徒弟也是一表人才,直听得无异头越垂越低,步入座位时差点被绊个跟头。

二人坐稳后小二便问他们要上些什么酒水小菜,谢衣不疾不徐的一一报过名牌,小二答应下来便转身离开。无异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在小二离开他们餐桌两步时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道:“伺候……伺候我们的姑娘,不要陪……陪别的,只要会唱些小曲就好!”

这话一出,不止小二回头瞠目结舌,连周围几桌人也讶然看过来,堂中静默一时,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无异看着小二古怪的表情和几桌人捂着肚子笑趴在桌上的情形,分外不知所措。再提心吊胆去看谢衣,只见他面上惊诧无比,一向温雅的笑容消失不见,双目圆睁,嘴唇稍稍打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不知旁边是谁大叫了一声:“先生,你家小郎君想姑娘了!吃了饭就快带他去西边的秦楚馆吧!”

众人笑声更大,甚至有人对着他指点起来。

无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被人公然这样嘲笑,面上红得像要烧起来般,羞窘得恨不得把头埋到桌下。他被人这样围着指着,满心都是惊惶,仿佛自己此时已经不是人身,而是变回了毛茸茸的狐狸原形,团在地下,把头埋在身体里,拼命想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却还是挡不住周围人厌恶鄙夷的辱骂指点,就连放在桌上的手,好像也变成了爪子的模样,这样诡异,这样格格不入。

他慌忙把手向后缩,想捂住脸挡住那些猎奇的,不友善的目光,却刚动了动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

他慌张的抬头,正撞入了一双温柔的眼中。那人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无异看着像是“无妨。”他的手暖暖的,不像少年记忆中的那样总带着凉意。他似乎没有介意无异的失态,笑着向小二解释说徒弟年纪小,爱开玩笑,叫他不要介意。小二挠着头,笑着与他打趣几句便走开了。

无异在谢衣手心传来的暖意中终于恢复了神智,心中依旧忐忑,眼角忍不住向周围扫扫,见四周的人早已自顾说笑起来,谁也不记得方才那小小的插曲,那些嘲讽的鄙夷的厌恶的眼神,似乎也都不曾有过。

无异先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又忽地泛起了一阵古怪的难受。

原来就连这样的事,也是骗他的。

 

黑衣人这次伤在胸口,比上次还要难治些。小狐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从他刀剑伤口中汩汩流出的血止住,又为他疏通了被打伤而受阻的经脉,累得坐都坐不稳,又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原形,只能趴在他身边闭目养神。

他这次学得聪明了些,一只手握住了黑衣人的手,在上面施了法术,若有甚风吹草动都能立即被他察觉。耍了这个小花招,小狐狸心中得意,安然闭目,结果便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后,他被手腕处传来的动作弄醒。小狐狸迷迷糊糊张开双眼,发觉黑衣人那双漆黑冰冷的瞳仁正充满戒备的盯视着他,一手正在二人双手交握处使劲扒弄,想将自己从小狐狸手中解脱出来。

小狐狸清醒了些许,空着的手揉了揉眼睛,哑声说:“你醒了。”

黑衣人见摆脱他无望,便停下手中动作,眼神不带温度的看着他。

小狐狸舔了舔睡得有些干燥的嘴唇,问他:“你渴不渴?”

黑衣人依旧不言不语,戒备的眼神就像一只受伤的黑豹,明明已经没有了力气,偏还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若是有人敢靠近就拼命龇牙咧嘴。小狐狸曾经遇到过一只这样的小豹子,没有丝毫灵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却很是灵动,警惕得要命,肯吃他给的食物,却不肯让他靠近挨蹭。还不能化成人形的小狐狸很是喜欢他漂亮的皮毛,天天捉些小动物喂它,总想着养好了它便能成为他第一个朋友。然而小豹子的伤拖拖拉拉始终没有好,死在了那年冬天。

小狐狸伸出手来,想盖住黑衣人这样的目光。黑衣人向后缩了缩,没能躲开他,被他碰到眼睛浑身一僵。小狐狸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落,说:“你别怕,我不会伤你。抓你的人被我赶走了,再来也看不到你。你好好留在我身边,我帮你疗伤。”

黑衣人沉默一时,开口问道:“要何回报?”

小狐狸答道:“就是想要你以身相许而已。”

黑衣人又问:“你可知何谓以身相许?”

小狐狸把手从他眼睛上移开,认真的看着他道:“就是陪着我,跟我说话,给我烤肉吃,每天和我蹭蹭鼻子、亲亲嘴巴,天冷的时候抱着我睡。”

黑衣人目光波动,没有说话。

小狐狸眨巴眨巴眼睛,说:“你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可不许反悔!既然答应了,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黑衣郎黑衣郎,名字太长啦。”

黑衣人闭上了眼睛,又做听而不闻之状。小狐狸眼巴巴的托着下巴等他,等到困意上来,眼睛微微闭上之时,才听到了一个冷硬的声音低声道:“初七。”

初七自那以后没再试图逃跑,虽然还是不爱搭理人,但总算喂水喂药都肯吃下。小狐狸知他觉得自己法术诡异,便没再用过,只听鲤鱼精的话为他找些活血祛瘀、疏通脉络的草药,天天捣碎了喂给他吃。然而随着时日渐渐过去,给初七吃些什么,却难住了小狐狸。

初七重伤未愈时,小狐狸听鲤鱼精的话给他采些果子野菜拌在一起,权作饭食。如今他身子日渐康复,连小狐狸也知道他该进补些营养丰富的肉食,却苦于对火光的畏惧总也烤不出像样的菜肴。每次看到初七沉默的咀嚼着不是烤得太生就是烤得太焦的食物,小狐狸心中都十分不安。

在又一次烤坏了给初七当做晚饭的鱼时,连一向表情不甚丰富的初七也忍不住对着那条看不出本来形状的东西皱起眉头。

小狐狸不敢把鱼递给初七,只好把它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边委委屈屈的绞起了手指,口中喃喃道着歉。

初七闭了眼睛,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过了一时才道:“无妨。”

小狐狸头低得更深,难过道:“怎么会无妨呢。阿七都对我以身相许了,我却照顾不好你。”

初七眉心一跳,冷声道:“说了多少次,莫要如此称呼我,莫要再提那词。”

小狐狸猛然抬头着急道:“你嫌我做的饭不好吃,不愿意对我以身相许了?”

初七沉默了一时,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说:“你带我去镇上酒楼。”

小狐狸不解问道:“酒楼是什么?”

初七只道了声去过便知,就自顾起身。

小狐狸自捡他回来,从未听他要求过何事。此时初七要去镇上,小狐狸虽然怕他被上次的“官差”发现,却也有些隐隐的兴奋,觉得初七肯向自己要求,便是比往日亲近了许多。他风风火火的找来顶能盖住初七大半张脸的破斗笠,又给他整齐了衣衫裤脚,便拉着他手往外走。初七起初挣了一下,却也没太使力,见他不肯放手,便也由他了。

小狐狸一路上异常高兴,拉着初七叙叙讲着从前去镇上看戏的情形。那些花衣服白衣服的人脸上涂了色彩,用各种奇异又好听的腔调念着他很费劲很费劲才能听懂的词句,小狐狸那时觉得,做人真有趣味。

初七与他并排而走,一直没有言语,也未曾转头看他。然而听到这句,却忽然偏头,深深看进他眼中。小狐狸方才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干笑几声,转了话题。初七盯了他很久,直到小狐狸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才转开视线,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只是小狐狸觉得他的手被攥得有些痛。

他们到达镇上时,天已黑了下来。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倒让小狐狸松了口气,不用担心初七被人认出抓走。初七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个高大华丽,人进人出的楼前,举步便要入内。门中迎出一个穿着花哨的女子,见了他们眼前一亮,娇笑着挨了上去,柔媚道:“好俏的两位郎君,奴今日真是有福。”

初七冷冷扫他一眼,那女子脸上的笑容便闪了闪,转眼看到他身旁的小郎君正呆呆看她,一瞬间便扑到那看来易于讨好得多的少年身旁,挽了他手笑道:“小郎君可是头次来我们秦楚馆么?”

小狐狸被她身上刺鼻的香气熏得一个喷嚏,眨着水润的眼睛无措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求助的看向初七。初七却甩了他手对女子道:“一间上房,来桌酒菜,找两个年轻懂事的。”

那女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连连答应着,放开了少年,在前面带起路来。

小狐狸一路东张西望,见这里的人各个表情夸张,走路左右摇动,穿得五颜六色,便以为这是处人人都会唱戏的地方,想着才告诉初七他喜欢看戏,就被带来这里,心里美滋滋的。

女子将二人领进一间处处装点着鲜粉艳红的屋子后,掩嘴笑说了句“郎君稍待”便退了出去。

小狐狸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兴奋得东摸西瞧,躺上了柔软的大床,舒服得来回打滚。初七冷哼一声,自顾坐在桌边,闭眼等待。

不多时,房门又被打开。小狐狸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冲到桌边挨着初七坐好,低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道道精巧菜肴被纤纤素手一一摆上,直把小狐狸看得目不暇接,等房门再次被关好,才抬起头,圆睁着双眼看向那两名留下来的年轻女子。

两名女子见这小郎君面容俊俏,神情呆得可爱,掩嘴笑了起来。初七不待她们近身,便自己拿起一双筷子,夹了菜肴放入嘴中,面无表情的咀嚼咽下,又继续去夹第二筷。一名女子见他如此赶紧凑到他身边为他斟酒,初七却捂住杯子,冷然道:“只伺候这小郎君一人。”

女子面上的笑容滞了滞,马上又缓了过来,和另一个一左一右坐在少年两旁,紧紧挨住他,娇笑着夸他面目俊俏,为他添酒加菜。

小狐狸被她们身上香味熏得头晕脑胀,又被与初七隔开心中不安,结结巴巴的说:“姐……姐姐,要唱什么戏?”

两名女子掩嘴嬉笑,其中一个道:“姐儿却不会唱戏,只能唱些小曲给小郎君助兴。小郎君是爱鸳鸯戏水还是比翼双飞?”

小狐狸从未听过这些名字,也不知小曲与戏有何区别,被强行灌下一杯酒 ,呛得弄湿了衣襟,含含糊糊说道:“都……都要……”

一个女子拧了他大腿一把,嗔道:“哎呀,小郎君你真坏。”另外一个也不依不饶的抬起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伸出舌头要去舔他耳垂。

小狐狸何曾被如此对待过,以为她们要吃自己,吓得差点露了原形,拼命往两侧推搡着两名女子,带着哭腔求道:“别……别这样……”两名女子只道他是头次的雏儿害羞,笑着扒起他的衣服来,其中一个甚至把手伸进他的衣内揉捏。

小狐狸被那柔若无骨的手一碰,再加上先前那杯酒返上头顶,又晕又慌,大声哭道:“别吃我!阿七救命!”

初七却似没听到般,依旧坐在旁边自斟自饮,连眼都未曾抬一下。

小狐狸透过泪眼见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害怕又委屈,身上衣衫被女子扯得七零八落,脸上颈上都沾了脂粉唇彩,吓得再也控制不住,周身金光大盛,“嘭”得一声把两人震了开去。

那两名女子何其柔弱,被他这一震便晕在地上人事不知。小狐狸惊魂未定,扑到初七身边,一把夺了他手中筷子远远扔开,揪住他衣襟嚷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初七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握住他的手扒下摔开,道:“何谓救?你总说要人以身相许,今日我找了这两名女子给你,还不满意?”

小狐狸边用手背抹着眼睛边哽咽道:“不……不是这样!以身相许才不是这样!”

初七冷淡地道:“哦?那又是怎样?你根本不知此言何意,却总是胡言乱语。”

小狐狸听了这话更加委屈,大声哭道:“我救了你,你不以身相许也就算了,还找人来吃我!”

初七“呵”了一声道:“要我以身相许,怕你消受不起。”

小狐狸红着两只眼睛说:“为……为什么?你每天在我身边,我也未曾消受不起……”

初七皱起眉头瞪他,小狐狸不甘示弱的回瞪。初七突然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还未等小狐狸有所反应便将他拎起提到床边,粗暴的推倒压了上去,冷声道:“你自讨苦吃,莫要后悔。”

小狐狸被他一推一压,整个人都傻了,等到想起要反抗时已经被解了衣带缚住双手在身后。初七绑得很紧,又重重卡住他大腿,小狐狸连动动身子都是困难。他张大双眼,惊恐的看着初七三下两下扒掉自己衣衫,刚要开口喊叫,就被初七用块不知从哪里扽出来的帕子塞住了嘴。

初七抬起身子俯视着他,虽相距不远却极有居高临下之感。小狐狸心跳如擂鼓,只懂呆呆看他,连自己会法术这回事也忘记了。初七见他这副样子,嘴角牵动,似乎是笑了一下。小狐狸自识得初七来从未见他有过如此神情,琥珀眼睛瞪得更大,水光盈盈。初七却垂下头不再看他,视线下移,牢牢定在他身下。

小狐狸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很是害怕,却又有种从未体验过的兴奋之感渐渐泛上,仿佛皮肤上爬了无数小虫,正在快速而无声的汇聚到他身下某个地方,让他又痒又疼,想要甩甩尾巴挥走这些捣乱的小东西。

然而此时的他没有尾巴,只有初七复杂执着的目光将这疼痒的感觉激得更加难以忍受。他呜呜叫了一声,想求初七放开他,他以后再也不说什么以身相许的话惹他生气,初七却突然伸出手来,覆上了他身下那个柔软脆弱的地方。


略掉一段


高潮过后的小狐狸浑身无力的倒在床上,眼中一片迷茫,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在他眉间触了触,轻若鸿毛。


谢衣品味甚高,叫来的菜搭配得宜,味道也甚美。无异却心事重重,吃得索然无味,夹了几筷子便放下不再动。谢衣以为他还在介怀方才误以为酒楼是青楼之事,打趣了几句,他也只是勉强笑笑。谢衣见他如此,只好动手给他夹些菜肴放进碗里,无异便不能不吃,不一会儿两腮就涨得鼓鼓的,用力咀嚼着,想跟上谢衣为他夹菜的速度。谢衣看得心中好笑,逗弄心起,夹菜的速度更快,一会儿工夫无异的碗里便堆成小山。他笑眯眯的看着少年小鼠般的快速动着双颊,琥珀大眼中水汪汪的一副委屈之态,抬手摸了摸他头发,打趣道:“好徒儿,不急,慢慢吃,师父不和你抢。”

无异好容易咽下口中食物,嚼得两腮酸痛,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小声嘟囔道:“师父你欺负我……”

谢衣失笑道:“这话从何说起?莫不是嫌弃为师只给你夹菜,未给你找两个会唱曲的姑娘?”

无异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谢衣便摇了摇头,只让他好好吃饭,不再言语。他跟这徒儿相处这些时日,已知他秉性纯良,心思简单,全不似初见时表现得那般轻佻浮滑。但也不知这孩子曾被人教过什么,脑子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时而叫他哭笑不得,若是不了解他品性,便真要误会了去。他心中怜惜无异孤苦无依,人又单纯可爱,从不曾说半句重话,只是次次耐心教导改正。只是不知是否因初遇时太过尴尬,无异与自己间似乎总有一道小心翼翼的隔阂,看不到,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谢衣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给正专心咀嚼的小徒弟擦了擦嘴角,得到了他感激的一笑。

那日直到回家,无异也未对谢衣解释怎会把酒楼误认为青楼,谢衣同样再没提起此事,也不曾问过无异是否真的光临过那等温柔销魂之处,只问他愿不愿意学着读书认字。无异很是高兴的答应下来,两人便约定自第二日起,上午学习读书写字,下午学习雕刻制图。

然而真等进行起来,却不像谢衣预料的那样顺利。无异不知为何似乎很不喜欢墨汁的味道,一旦闻到便喷嚏连连,连笔都握不稳,直在无暇白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难看墨印。看着小徒儿被熏得眼泪汪汪还带着歉意的眼神,谢衣也只能无奈叹气。第二日谢衣翻找出不知从前何时买来的熏香,点在桌上,想以此缓解无异对墨汁味道的不适。无异眼巴巴的看着他慢条斯理、颇有风度的取香点火,然后两人一同手忙脚乱的把受潮的香熄灭,赶走屋中浓郁的怪味。谢衣看着无异被熏得红红的眼睛,无奈地苦笑着伸出手想抹去他脸上的灰渍,正要开口道歉,却被无异捉住了手,在脸颊上蹭了蹭,红着脸嘟囔道:“师父的味道真好闻。要是像师父一样身上香香的,就不会怕墨汁的臭味了。” 

谢衣手掌滑过少年光润的皮肤,心中一跳,接口道:“那将师父的衣裳给你穿,好不好?”

无异定定看他,眼神晶亮,答道:“师父环着我写字,不是更好?”

谢衣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一时竟觉得挪不开视线去,明知这话有些不对,却无法反驳,鬼使神差般真的将少年圈在了怀中,握了他的手去提笔,另一手虚握在他腰间,问道:“无异想写何字?”

少年在他怀中,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才笑着答道:“便写个‘七’吧。” 


谢衣握他的手一顿,问道:“为何是‘七’?难道不该从‘一’学起?”

无异心中一紧,勉强笑道:“直言师父的名讳,弟子怕对师父不敬。”

谢衣一愣,而后轻笑起来,热气喷在无异的耳廓,酥痒难耐。一点,一横,一撇,一竖,再一撇,一捺,遒劲有力的“衣”字便跃然纸上。谢衣没有放手,又在那“衣”下添了一横,而后点着上面那字柔声道:“好徒儿,看好了,这才是为师之名,今后可莫要记错了。”

无异呆呆看着那两字,耳廓泛红,也不知是因弄错了师父名字羞得还是被师父这样的亲昵臊得。谢衣放下他握笔的手,在他腰间的手却没有离开,想了一想又自己提笔,端正在那“衣”旁写下一个“七”字,轻声说:“这便是你想学之字。”

无异依旧只盯着宣纸不作声,谢衣便放下笔,松了怀抱退开一步道:“今日便习这二字吧。”

无异转头看他,脸色有些惶然,问道:“师父不教我其它字么?”

谢衣摇头笑笑,道:“学习之法需循序渐进。为师知你聪慧,可于书法一道,还应静心练习为好。你心中有事,不宜再继续了。”

无异急忙张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谢衣又道:“无妨。为师午后本也要去邻村为居民查看水车事宜,无法教你。”顿了顿又问:“无异愿一同前去么?”

无异面上露出些懊恼,很快又收了起来,嘟着嘴点头道:“自然要去。无论师父去哪,我都要相随,免得师父再收个徒弟,更没工夫理我。”

谢衣失笑道:“你这孩子,想的都是什么有的没的。师父这些日子来时时陪着你,还不嫌烦?”

无异撇撇嘴,脸上添了些委屈:“师父是嫌我总缠着你烦了?”

谢衣叹了口气,脸现无奈之色,摸了摸少年毛茸茸的头顶,说道:“为师这三十几年来,独身一人,虽是生性喜静,有时也难免有孑然孤寂之感。自从有了你,这房子里多了好些生趣,怎会嫌烦?你聪明懂事,为师……很是喜欢。”

谢衣说到“喜欢”二字时声音低了下去,神色却极是认真,墨色眼瞳一瞬不瞬的盯着无异,直叫他脸颊泛上桃粉,低下头去,小声问了一句:“是……师父对徒儿的喜欢?”

谢衣心中一跳,一个“是”字在嘴边不情不愿的绕了一圈,还是吐了出来。

他的声音那样小,也不知无异听没听清,本想再解释一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便不说话了。二人之间有一时略微尴尬的沉默,才听无异故作欢快的道:“谢谢师父。师父对徒儿这样好,徒儿将来……定会好好孝敬师父。”

谢衣勉强笑了笑,又抬手摸了摸无异的脑袋,没有说话。

午后谢衣带着无异去了几里外的村中,替村民修葺因河水结冰而损坏的水车页片。无异在一旁给谢衣翻找工具材料,递水擦汗,虽然被风吹得手麻,倒也有些莫名的满足之感,尤其是在自己动手重装了一个页片之后。村民对谢衣师徒的帮忙感激不已,定要塞给他们好些禽蛋作物。谢衣拒绝不了,只得叫无异将篮子收了。

回返路上天色已晚,谢衣提了村民给的灯笼,领着无异往家走。乡间小路静谧非常,想来村民都已回家吃饭休息,二人周围只余风声和踩上雪块时的嘎吱声。寒风扑面而来,吹得谢衣手中简单糊制的灯笼忽明忽灭,将四周荒草土坡照得有些诡异。谢衣觉得身旁少年挨得自己紧了一些,便从宽大袍袖中探出手去,找到少年已冻得冰凉的手拢在手心,轻声问了句:“怕么?”

无异被谢衣握住,已然僵硬的手指勉强动了动,答道:“有师父在身边,不怕。”

谢衣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手中轻轻揉捏着,想将无异冻僵的手指暖和过来。无异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了一句:“师父,会有狼么?”

谢衣曾无数次独自穿行过这条小路,知道夜间乡村虽看来可怕,实则还算安全,狼豹这种野物是不会出现的。不过他见无异一副害怕还偏要逞强的样子,逗弄心起,便故意装作严肃的说:“为师不曾听闻有人遇过狼,但冬日天冷,狼饿得狠了或许也会闯到这边来。若真是有狼,无异便自己先跑。师父年纪比你大,定是跑不过你,给狼吃了,狼便不会再捉你了。”

无异的手一抖,忙忙捉住谢衣几根手指紧紧握住,声音微颤地说:“我不丢下师父!”

此时恰好一阵风刮过,将谢衣灯笼中的烛火吹灭。在陷入黑暗前的一瞬间,谢衣看到了无异那双带着些恐惧,却又坚定得发亮的琥珀色眸子,好像被人在心中点亮了一盏灯。他松了无异的手,将他整个肩膀揽进怀中,轻声说:“不怕,师父逗你的。没有狼。”

无异伸手捉住他的外袍道:“便是真有狼,我也绝不丢下师父。”

谢衣微微一笑,想起黑暗中无异看不到,又抬手揉了揉他脑袋,柔声道:“为师知道。”

他说完这话两人一时都没作声。夜风虽然寒冷,此时他们心中却有种逆境相依的温馨之感,相拥着继续前行,直到无异犹豫着打破了这份沉默,小声问道:“师父,你为何会……做这样的人?”

谢衣“嗯?”了一声,似是没听懂无异所言之意。 

无异又说:“师父懂的东西这样多,字又写得好看,一定读过很多书吧?师父为什么不去考状元,做大官,享受荣华富贵,却要在乡野小村给人修造器具,风吹雨淋,默默无闻?”

谢衣愣了一下,复又微微一笑,道:“怎么,给为师一个木匠当徒弟,心有不甘了?”

无异立刻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般,说:“不是这样!师父绘的图这样精致,手这样巧,帮了这样多的人,才不是普通的木匠!我只是……只是觉得,师父这样厉害,若是做官,不是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谢衣摇了摇头,似乎是叹了口气,道:“你年纪还小,不明白这世间的烦恼无奈。为师若是去当官,能做的助人之事恐怕远远不及现在。”见无异不作声,他便又接着道:“入仕便要为诸多条框所束缚,还要与形色人等虚与委蛇,难保本心。而本是想普惠众民的案法,实施起来往往千难万阻,到得最后受惠的,也未必是真正需要那些惠利之人。若是如此,为师情愿留在乡野村间,为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尽一些能及之力。”

无异脚步一顿,语带疑惑的问:“师父为何会这样说?我一直以为,人只有居上位了,才能有力量帮助更多的人?人拜神仙,不也是因为神仙高高在上,法力无边,能做凡人不能做的事?”

谢衣揽在他臂膀上的手紧了紧,道:“人力源自人心,并非所居之位。若有心助人,无论身怀何技,所居何位,都能做有益于众之人。反之,便是身怀通天之能,居于权力之巅,也不会相助哪怕一人。人世之间,人人都有自己的道,为师之道,便在顺应心意,尽力而为,让大家能过得更好些。”

前方已能看清谢衣的屋子,无异却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直直看进谢衣眼里,嘴中嘟囔着“顺应心意,尽力而为”,仿佛痴了。稀薄的月光映在无异眼中,星星点点。他眉头轻轻皱着,仿佛无意识般的问道:“那我的道,又在哪里?”

谢衣看着他这又纯真又迷茫的样子,心中柔软一片,行动先于思考,抬手将他揽入怀中,让他下巴枕在自己肩膀上,慢慢答道:“做喜爱之事,莫忘初心,便是你自己的道。”

无异被他抱在怀中,呆呆立着,很久也没有抬手回抱住他。谢衣知他还在出神苦思,心中却有些小小的失落,又缓缓开口道:“你年纪这样小,便是一时想不通透也无妨。只要你愿意留在为师身边,为师……慢慢教你……”

无异终于抬起双臂,搂上谢衣的腰,紧紧收住,将头低下埋在他肩膀,闷闷的说:“师父……要是能永远这样,那该多好……”

那天夜里,无异做了一个梦。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有再梦到那个黑衣男人,只是那天,他就像是有所感应般,又在梦中见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他与谢衣的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却总是眉目冷清,似乎从未开怀笑过。即使无异与他已有了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他对着无异,也依旧少言寡语。那时的无异活泼好动,“酒楼”那夜过后,却身体不适,被初七背回家后便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知道了“以身相许”究竟为何意,开始见到初七还很不好意思,脸红心跳,连话也说不完全。初七倒是一脸平静,似乎并未和从前有所不同,只是会为他做些清淡粥食来喝,还在他红着脸扯住他袖子时坐在原地任他攥在手中。

无异心中很是高兴,认为这便是大大的不同,腼腆了一上午便又露了本性,吵着要初七给他烤肉吃。初七开始先是皱眉不语,被他缠得烦了便抬手按住他的嘴,声音平直的说出一句:“不可。”

无异好生失望,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初七却垂下眼帘沉默不答,又被他吵得实在难以忍受,才表情略微尴尬的抬手,犹豫一瞬,按上无异头顶,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句:“乖,别闹。”

无异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态,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欢喜,握住他手不放,贴在脸颊上来回磨蹭,嘟囔着好舒服,偷眼去看初七。初七眉心微微蹙起,似有无奈,却还是任由他胡闹。无异头一夜没有休息好,蹭了一会儿便困了,拽着初七的手安然入睡,直到睡着,也没感到他将手抽走。

尚且年幼的小狐狸受不住时时在床上躺着无聊,身后的不适感稍退便下了地,每日跟在初七身边转来转去,托着下巴看他拿着木枝当剑练,时而为他欢呼一把。初七休息时,无异便为他端水擦汗,锲而不舍的要他晚上为自己烤肉吃。初七被磨得无法,只得答应下来,带着无异去外面捉些兔子山鸡,丢给无异清理干净,待晚上月亮升起,便架起火来准备烧烤。

虽有初七在身边,无异还是有些惧怕火光,却又挨不住将熟的肉串上冒出来的阵阵香气,于是紧紧挨着初七坐着,脚却尽量往身体里缩,想离火光远些。他就这样一瞬不瞬的盯着初七转动树枝的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开口问道:“阿七,你每日练剑,是不是一个剑客?”

初七将手中肉串又往火上送了送,低声答道:“我用的是刀。”

“哦……”小狐狸装作了然的点点头,“原来你是个刀客。”

初七沉默着没有回答,无异也不以为杵,继续问道:“那么阿七为什么要做刀客?”

初七听了这话手微微一抖,一滴油便自肉串上滴落下来,溅在火焰上,噼噼啪啪爆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无异畏惧的往后缩了缩,没听到初七的回答,便又问了一次。

初七的手缩了回来,面无表情的把烤好的肉串塞到无异手中,冷淡的说:“没有为何。生来便是这样的人,毫无选择,只得继续。”

无异捏着还在发烫的树枝,呆呆看他,心里忽然觉得很是难过。初七的脸上毫无痛苦之色,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起来,无异却觉得,他说这话时心里一定盛满了悲伤。于是他伸手抚上初七的眉梢眼角,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又把香喷喷的烤肉递到初七嘴边。初七任由他动作,双眼平静无澜的直视于他,肉递到嘴边时便微微张开嘴咬下一块,安静咀嚼。无异怔怔的看着他吃,忽然小声说:“阿七在我身边,喜欢做什么客就做什么客,不喜欢了就不做。”

初七面上僵了一瞬,把口中食物咽了下去,没有答话。无异又说:“我只想你能做喜欢做的事,我想你能快活。”

初七定定看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些嘲讽和悲哀的笑容来,低声说了一句:“傻瓜。”

小狐狸的心被那神情狠狠一揪,扔了手中肉串扑到初七怀里,抱着他脖子把头埋在他心口蹭来蹭去,哼哼唧唧的不知在嘟囔什么。

初七先是推了推他,没有推开,便跪坐着一动不动,由他亲近,待他抬头轻啄自己下巴时,才伸手扶住他双臂,低头吻了下去。

那个吻算不上温柔,还有些笨拙,却是小狐狸第一次被初七亲吻嘴巴。他吃惊的张大双眼,长而密的睫毛扑闪扑闪,扫在初七紧闭的眼睑上。初七惩罚似的咬了咬无异的嘴唇,稍稍离开了一些,说了句:“闭眼。”
温热的气息暧昧的拂过无异的唇角鼻尖,让他心中一颤,乖乖闭上了眼睛,双手不知该摆在哪里,便抓住了初七的衣襟,随着他在他唇上动作的加重越攥越紧,拽得他衣服下滑,露出了一小截脖颈。小狐狸的头被初七扣在手中动弹不得,唇舌被他含在口中啃噬吮吸,心跳如擂鼓,腰身渐渐酸软,双手无力松开,眼看就要滑下去,却被初七腾出一只手抓住,按着抚上他脸颊。小狐狸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迷茫,身子软在初七怀中,任由他摆布。口中每一个角落都被初七带着些粗糙的舌苔一一舔过,迷迷糊糊中被他带着压倒在地上,在胸前腰间来回揉捏,即使被初七的唇舌堵着,无异口中的呻吟还是忍不住从嘴角的缝隙逸了出来。在他身上的初七听到这声音顿了一顿,停下了口中和手上的动作,撑着手臂抬起身子,俯视着无异此时满脸通红、眼睫颤抖的情动样子。

感到身上温暖离去,无异先是委屈的哼了两声,未得到回应,只好不情愿的张开双眼,水波莹润,泛着朦胧又渴望的求欢之意,咬着下唇无声的请求着。

初七抬起手,拇指蹭了蹭无异嫣红肿胀的嘴唇,开口时声音喑哑低沉。他问:“无异,为何要对我好?”

这是初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二字在他口中打了一圈转,轻轻吐出,听在无异耳中就是无限的眷恋缱绻。小狐狸呆呆的看着他,眼中涌上些泪来,嘴唇微微颤抖,连怎样说话都忘记了。初七便低下头,双唇在他眉间触了触,也不再说话,方要抬起身时被无异搂住脖颈,在耳边轻轻说:“我喜欢阿七。”

初七被他抱着,把头埋在他脖颈间,似乎沉默了很久很久,若不是他心跳那样又快又大声,小狐狸都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初七似乎是叹了一口气,闷闷的说:“你将来……定要后悔……”

无异心中一颤,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抖着声音说:“不会后悔……不会后悔……我从第一眼见到阿七,便知你我有缘。你对我以身相许,我也对你以身相许,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我灵狐一族寿数长久,待你这一世完了,下一世我还去寻你,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初七的身体一僵,小狐狸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中正极度不安,便觉初七挣扎起来,在他还未及挽留时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撑起身子面色复杂的看着他,问:“你方才说什么?”

小狐狸又后悔又害怕,似乎已经见到了初七脸上神情厌弃难当、起身而去、再不回头,忙忙捉住他撑在自己身旁的手臂,又急又快的说道:“我不是人类。我骗了你。我的父母皆是灵狐一族,早已得道成仙,离我而去。我能化成人形后就按规矩离了族群,自己修练。那日我遇到了你……我遇到了你……你自己躺在地上,受了伤,孤孤单单的,我就想……想你一定是上天派来陪我的人。我把你捡回家,我们就都不是一个人了……”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到了后面已是抑制不住的呜咽,泪水随着不断逸出的抽泣颗颗滚落脸颊。初七闭上了眼睛,神色竟有些痛苦,压着声音说:“原来你真是……为何要如此?”

无异见他这样,心中的慌乱更甚,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的说:“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怕你害怕……呜呜……我不会害你……你别讨厌我,别离开我……”

初七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小狐狸固执的拉着他手臂不肯放,哭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初七终于动了动身子,跪坐起来,将无异拉到了怀里,抚着他后背低声说:“别哭了。我早知你不是人类……原来你真是灵狐……果真万般皆为命数……”他最后的话音几不可闻,小狐狸只顾着哭泣,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最怕出现的情景并没有发生,紧紧抱着初七抽着气问:“你早知道我……我是狐狸?”

初七抬手抚摸他柔软发丝,声音低落的说:“我只知你并非人类……你救我所施的法术,并非人类可为……这些时日来我常常盼着你不是……唉……”

小狐狸被他温柔抚摸,知道他没有害怕嫌弃自己,心中安慰了不少,也不在意他话语中的意思,只在他怀中抽噎着扭来扭去,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襟上。初七提着他后颈将他拽起,不顾少年龇牙咧嘴的喊疼,无奈的看着他脸上糊满了眼泪的样子叹气,然后语带嫌弃的说了句:“真难看。”

小狐狸顿时炸毛,睁开哭得通红的眼睛,张牙舞爪的挣扎着要去咬初七的脸。初七低笑了一声,按着他的后脑凑近,在最后一星篝火熄灭的瞬间,在小狐狸将闭未闭的眼眸上印下轻轻一吻。

无异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没有初七,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他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临屋的谢衣应该还在沉睡之中。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有摸到意料之中的湿润,于是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然而眼前总是不受控制的出现那个黑衣人的面孔,一会儿是皱眉厌恶的,一会儿是展颜而笑的,更多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波澜不惊的看着他。无异不知该以怎样的神情面对他,心中砰砰跳得厉害,觉得口干舌燥。好在那人很快闭了眼睛不再瞧他,而后变成了总是面含春风的谢衣。谢衣轻柔的抚摸他的头发,谢衣语带调侃的叫他慢慢吃饭,谢衣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谢衣说,你留在我身边,我慢慢教你……无异对他伸出手去,他却又变成了满脸冷硬的初七,眼睛里盛着他看不懂的光,毫不留恋的扭头而去。

后半夜没有睡好的后果便是早上头晕难受得起不了床。无异昏昏沉沉的在天光大亮时依然赖在床上,被担心他身体不适的谢衣进门拍醒。无异嘟嘟囔囔的抱着谢衣手臂,求他让自己再睡一会儿,却被谢衣以一日之计在于晨的说法从温暖被窝中拎起,缩着脖子抗争了半天没有效用,还是被谢衣提着穿了衣服,用过早饭后跟他进了工事房。

这样年纪的少年总是渴睡的,所以谢衣见小徒儿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才,对他问话爱搭不理,心不在焉的只看着他雕刻也未生气,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在手掌中变出一只精致的木雕小鸟来,递到小徒弟眼前。

这样明显的讨好果然让无异开心了起来,接过小鸟仔细端详,又噔噔几步跑去拿了谢衣书柜上那只来回比较,发觉除了个头大小外没有区别,便将那小鸟摆在自己脸边,扮个鬼脸问道:“师父,这两只几乎一样。你为何这样喜爱做鸟?”

谢衣揉了揉他脑袋道:“先前见你喜欢那只,便雕只小的给你,穿了绳子便可挂在身上,无异要不要?”

无异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把那小鸟放在自己衣摆上比来比去,一边问:“这一大一小不就像师父和我?师父,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比翼齐飞?”

谢衣放在无异头上的手立时一顿,慢慢撤了下来,脸色尴尬的清清嗓子,小声责怪道:“不可胡乱用词……”

无异惊讶的抬头看他,略带委屈的问:“不对么?我跟师父一起飞,难道不是比翼齐飞?”

谢衣略微头疼的扶住脑袋,摇了摇头,说:“你这孩子……这等言辞,不可……唉,罢了。你午后同为师去镇上,买些你闻着舒服的墨来,为师继续教你写字读书。”

无异有些莫名奇妙的看着谢衣,但还是点点头,又兴冲冲的叫谢衣快为他的小鸟穿上绳子。

午后阳光正好,镇上街道人流来往,很是热闹。谢衣领着无异去了文房四宝店,谁知小少年呆了一时就大喊受不了,勉强挑了几种颇为昂贵的墨后便逃到了门外,只剩谢衣无奈的看着他的背影,叹气掏钱。方要步出店铺时,谢衣又在门口看到一支用材十分稀罕的毛笔,遂拿着回去与老板攀谈价钱。无异百无聊赖的等在门口,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往来人群,盯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看了好久。就在他忍不住嘴馋想进店里缠着谢衣买给他时,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从附近某处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无异好奇的四处观察,终于发现那来源是个穿粉棉袄的小女孩,擦着眼泪越走越近。等她走到面前时,无异蹲下身子拦住了她,做个鬼脸问道:“小娘子,你为什么哭?”

那孩子走了一路都没人搭理,此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长得好看的少年人,温言关怀,顿时觉得心中的委屈一股脑都冒上来,抽抽噎噎的说:“阿娘……阿娘不给我买糖葫芦!还骂我!”

那女孩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说话时却露出豁了一颗门牙的嘴,声音有些漏风。无异没忍住,噗嗤一笑,说道:“给你买了,你缺了颗牙如何能咬得动,怕是要把另一颗也硌下来了吧?”

女孩年纪还小,显然不懂乳牙掉换是正常之事,再加上平日也常受父母吓唬,听了这话“哇”得哭得更加大声。无异吓了一跳,见街上的人纷纷往他这边看来,神色怀疑,急得揪起了自己头上那撮呆毛,另一手伸出想去捂那女孩的嘴,嘴里叨咕着:“别哭,别哭……”

女孩极灵巧的向后跳了一步,躲开无异的手,继续哇哇哭泣,边哭还边眯缝着肿胀的眼皮偷偷看他。无异急得抓耳挠腮,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找到能哄孩子的东西,只能把腰上那只木鸟解下来,在女孩眼前来回晃悠,逗道:“别哭了。不哭就把这个给你玩!”

女孩眼疾手快的一把抢过木鸟,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瞧,不时摸一摸它的羽毛,口中发出惊叹之声。

无异瞧着心中得意,语带炫耀的说:“厉害吧?是我师父送给我的。”

女孩不理他此言,把那小鸟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大眼瞪小眼,对无异说:“它真漂亮,你将它送我吧?”

无异愣了一愣,心中升起不情愿之感,伸手想将小鸟拿回,谁知那女孩却往后退了一步。无异不能从小孩手中强行抢夺,只能蹲在原地无奈说道:“这是我师父送我的,不能给你。你将它还我,我给你买串糖葫芦吧?”

小女孩听了这话瘪瘪嘴又要哭,无异立刻头疼的捂住脑袋,不情愿的嚷道:“好了好了,给你给你!快别哭了,回家去吧!”

女孩立即破涕为笑,凑过来吧唧在无异脸上亲了一口,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无异怔愣的望着她的背影,刚抬手抚上脸颊被“强吻”之处,便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似笑非笑道:“想不到为师才一时没看到,无异便连信物都赠人了。”

无异惊诧回头,见谢衣手中提着笔墨,正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他,蓦然有些心虚,哈哈干笑了两声道:“师父瞎说什么,若是买完了便回家吧?”

谢衣一挑眉毛,“哦?”了一声道:“无异不要为师追上前去问明那小娘子的住址名姓,将来好为无异前去提亲?”

无异脸色泛红,磕磕巴巴的说:“师父……师父别逗我了……我见她哭得伤心才拿小玩意儿哄她,谁知她不肯还我……”

谢衣听到“小玩意儿”几字,脸色一变,定定看他,不再说话。

无异给他看得心中发毛,怯怯伸手想拉住他空着的手指。谢衣没有躲避,反而是在他手靠近时一把攥住了他,力道之大,让无异疼得悄悄龇牙,却被师父此时的气场所慑,不敢抱怨,乖乖被他领着走向回家的路。

谢衣一路没有说话,无异不敢造次,默默跟随他的脚步。冬天落日早,两人跨进院门时天色已暗。谢衣交代了无异去房中稍待就自去厨房准备晚饭。无异看着他略显单薄萧索的背影吐吐舌头,目送他离开。

谢衣将冒着热气的饭菜端上桌时发现其上摆了一个朴素的坛子。他微微一愣,无异带着些讨好的笑脸就从后面钻了出来。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外表无辜可爱,内里却弯弯绕绕。他说:“师父,今日天气好,月色也好。徒儿挖出好酒来孝敬你。”

谢衣顿感无语。这酒是他去年冬日取梅上积雪酿成的雅酒,本应就着红泥小炉寻一知交好友谈笑对酌,却在此时被这傻徒儿挖出来拍了泥封摆上饭桌。谢衣摇了摇头,嗔怪道:“拿为师的酒来孝敬为师,也亏你想得出。”

无异赧然而笑,挠了挠头发,说:“师父不是说过这家中的东西任我取用嘛。师父跟徒儿是一家人,师父的就是徒儿的。那,那师父的酒,也是徒儿的酒,徒儿孝敬酒给师父,是徒儿的一片心意。”

谢衣失笑,抬手点着他额头道:“这等死搅蛮缠的嘴上功夫,到底是跟谁学来的?”

无异偏了偏头躲开,笑道:“徒儿一切都以师父为准。”

谢衣放下手,捏了空杯在手中,目光垂下,轻笑一声,道:“为师可没无异这般好本事,八面玲珑,人见人爱……罢了,既是要孝敬为师,那便斟酒吧。”

无异欢快的答应一声,端起酒坛便往谢衣的小杯里倒,抖抖嗦嗦洒了谢衣一手。谢衣一哂,也不责备,捏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无异平日只见他温文尔雅,端庄有礼,从未见过谢衣如此潇洒豪放的姿态,瞧着他有些怔愣,还未反应过来,谢衣便又把酒杯摆在他面前,说了句:“再来。”

无异早已察觉谢衣自从镇中离开时便情绪有异,此刻却也不点破,由着谢衣一杯又一杯的灌下酒水,时而笑嘻嘻的为他夹些菜肴。他不知谢衣酒量如何,觉得手中坛子越来越轻,谢衣眼眸中却还是一片清明,只是那墨色愈发深邃,叫他只看一眼就心虚的迅速避开。

一坛酒倾倒完毕,无异心中有些没底,勉强笑着要去再取一坛,却在起身时被谢衣一把抓住了手。无异感他手上力度,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道,还是醉了。

谢衣目光沉沉的看他,喜怒难辨,竟有些像百年前的那人。无异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张开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讪笑着低头。谢衣闭上眼睛,歪了脑袋靠在他腰上,低声道:“扶为师回房吧。”

无异心中一跳,想要说好却差点咬了舌头,微低了身子把谢衣架起,扶着他向卧房走去。谢衣步履虚浮,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在无异身上。无异扶抱着他,脚下跌跌撞撞,几次都差点摔倒,还要谢衣拉他一把。二人摸着黑进了谢衣房间,撞倒了两个凳子才顺利来到床边。无异把谢衣放倒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便想转身离开,却被谢衣扯了一把袖子,一个站立不稳便跌在他身上。

黑暗中二人呼吸交融,无异闻到谢衣身上的酒气,心中慌张,手忙脚乱的想要坐起身来,却不知压到了谢衣何处,听到他闷哼一声,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时隔百年,无异又一次与他以这样的姿态相对,心中一片混沌,只觉得连怎样呼吸都忘记了,深一口浅一口,又害怕又期待。而谢衣压低身子,凑在他耳边,灼热的气息似乎要烫伤他的心尖。他问:“为师对你的一片心意,为何毫不珍惜?”

无异心中狠狠一疼,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浑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流失,双手却如有了自己意识般,慢慢向上,终于搂上了谢衣的后背。

谢衣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而后试探似的在无异耳边轻轻啄了啄,却触到了一片濡湿。察觉他想要离开,无异在他背上的手紧了紧,从嗓子间挤出些声音来,怯怯道:“师父,我以为你不要我……”

身上的人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那个吻便终究落到了他眉心。

心中酥麻的感觉传来,少年本能的抬起双腿,缠上了谢衣的腰。谢衣的吻逐渐下滑,待触到那两瓣柔软的唇时,却还没来得及品尝便被坏心的咬了一口。他抽了一口气,手下便失了些分寸,在少年紧实腰腹上重重一捏,听到他呻吟一声,心中重重一跳,手下力度不减,在他腰间游走起来,听着少年的喘息不断加重,渐渐夹杂了些哭音,像条滑润灵动的鱼般在自己身下扭动,双腿却兀自不肯放开,越夹越紧,吊在他的腰上磨蹭。

这样的引诱便是火上浇油了。谢衣深吸一口气,手滑到无异大腿上,揉捏几下便要将他们从腰上拿下,把无异翻转过去。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无异便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般,呜咽了一声,喘息着求道:“不要那样……我要……看着师父……”


略掉一段


高潮的余韵逐渐退去,无异的力气渐渐恢复,手撑着谢衣胸膛在其上打转抚摸。谢衣并非习武之人,身子却不孱弱,身上肌肉紧实,与无异记忆中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皮肤光洁无暇,没有一丝伤疤。无异心中着迷,低头便想要亲吻上去,却被谢衣捉住了手,贴在心口,低声道:“方才一时控制不住,欺负了你,很对不住。我想要你知道,我此时对你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情之所至。”

无异的手不安分的在他胸前扭着,嘟囔着道:“那从前,我想要对师父以身相许,你却不要。”

谢衣叹息一声道:“你年纪还小,并不懂得此言含义。相知相许乃是人生中极重要的事,万万不可草率,一旦认定便是一生。我本想慢慢等你长大,教你真正……才……只是……唉,情之一事,真是半点也不由人……”

无异听了这话将头埋在他胸前笑了起来,问道:“师父……你是等不及了么?”

谢衣气恼的伸手捏捏他后颈,沉声道:“不得胡言……”然而两人现在赤裸相对,无异还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磨蹭的样子也实在让他摆不出师父的架子来,只得无奈的苦笑一声,道:“如今你我如此……无异,我待你确是一片真心,愿意一生护你平安喜乐,与你相携相伴,你可愿意?”

一生与你相携相伴。

这样的一句话,无异曾经渴求不得。懵懂的小狐狸绕着他满心爱恋的情郎打转,问他:阿七,我们互相以身相许了,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

面容冷淡的黑衣人拉住他凑过来的手,缓缓贴在心口上,深深看他,却终究没有回答。

他将带着涩意的笑容藏在谢衣胸前,双手贴在他心口,极轻极轻的说:“我愿意的,师父。”

我愿意的,阿衣。

我愿意的……阿七。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当身体被那粗大的物事撑开时,陌生又熟悉的疼痛让无异浑身战栗着叫出声来。明明是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在床第之间却惊人的强势甚至霸道。无异只能无力的攀着他的肩膀,任他在体内横冲直撞、为所欲为,沉沦在不断袭来的快感之中,被他带着一次一次去向人世难求的极乐。在跌入黑暗前的一刻,无异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谢衣,只盼这样的快乐能在心中多留一刻。

 

坦白了身世的小狐狸虽然没有遭到一直所恐惧的厌弃,却也很是忐忑不安了几日,恨不能天天围着初七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半步,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抛下自己离开。初七对他的这种行为不置一词,既没有出言驱赶也没有软语安慰,让小狐狸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他有时想着要变成狐狸的样子跳进初七怀中逗他开心,却又怕他不喜欢,常常在看他练武的时候坐在一旁想着心事,唉声叹气。

时日流过,初七并未显露出要走的迹象,待小狐狸也愈发温柔,时常在练武时招他过来手把手的教他几招,最后常常以吻在一起做结,让小狐狸心中非常甜蜜。然而对武功一窍不通、满心只放在欣赏情郎英挺身姿上的他却看不出初七的招式步法一日乱过一日,心事在舞错的刀法中展露无遗。但他的眉间依旧冷清,没有添上一丝皱褶,所以小狐狸直到那次一夜纵情过后的清晨,屋里屋外都找不到初七的身影时才慌了神。

初七整整消失了一天,日落时分踏进院门时浑身带伤,恰好跌进了飞扑而来的小狐狸怀里。

小狐狸搂着失而复得的男人,抖着嘴唇连话也说不出来。初七抓紧了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前,一言不发的任他抱了很久。

初七终究没有告诉小狐狸那日他去了何处,那一身的伤又是从何而来。他在小狐狸为他清理伤口时咬着一柄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匕首,连一声呻吟也不曾发出。

 

那夜过后无异便缠着谢衣送他定情信物,被谢衣点着额头翻了赠鸟与他人的旧账也不恼,只吵着说那时师父还不愿与他“比翼齐飞”,做不得数,扑在谢衣怀中不依不饶的要他赔一个给自己。谢衣被他缠得无法,被这小东西吃死又不能像从前那般板起脸来斥他胡闹,只能搂在身前问他想要什么。谢衣本以为他会要自己雕些腰坠之类能挂在身上的成双小物,却不知这孩子从哪翻出来一把柄都残破的匕首,脸色有些黯然的道,这是从前一个十分重要的家人留予他的念想,若是能修好想必那人心中也能宽慰。

谢衣见他这副模样十分心疼,软语宽慰,与他保证定会尽快将它修复,当天下午就进了工房,傍晚捧出了那把安在崭新把柄上的匕首交给无异。

无异摸着那柄上繁复的、显然是精心雕刻而成的花纹,怔然而笑。

因着怕索求过度伤了无异身体,谢衣那晚本要无异自己回房去睡,却在入夜后辗转难眠时听到门口笃笃的敲门声。他心中不知是喜悦多些还是无奈多些,连鞋也来不及穿好便赶到门口,拉了带着一身寒气的少年入怀,搂着他回到床上。

无异靠在他怀中,抓着他的衣襟极为安静,倒是让谢衣责怪的话语无法出口,只能拍着还有些颤抖的少年的后背,叹息着安慰道:“睡吧。”

无异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呼吸渐渐平和,便在谢衣以为他要睡着时,忽然被他软绒的发丝蹭过下巴,接着唇上得了一吻。

少年喃喃叫着师父,手不安分的滑进他的衣襟,摸上他左胸。谢衣心中已然有些混沌,勉强抬手抚着他的后背道:“时辰太晚了,睡吧。”却听少年极轻声的问道:“师父,我听人说人心易变,可我一直在想,那些弃了旧情的心,是否从一开始,便未曾真过?”

谢衣不妨他莫名有此一问,心中模模糊糊未曾想好该怎样作答,便又听无异问道:“不知师父的心是真是假,又何时会变。”

他心中一个激灵,张开双眼,便看到胸口泛起的那股凉意之来源。

透入房中的月光下,无异微微笑着,放在他胸口的手早已抽出,此时正平稳的握着那把他亲手雕上花纹的匕首,直直抵在他心口。

他嘴边的笑意又天真又无辜,翕动的嘴唇仿佛在吐露世上最甜美的情话。

他说:“不如就剖出来看一看。”

刀尖扎下,细小的血滴顺着刀刃,与无异脸上的泪一起,无声滑落。

谢衣心中震撼,胸前皮肉割破的锐痛传来,他却仿佛被定住了般,无法动弹。无异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终究是无法狠心再将刀插得深一些。眼前被泪水模糊,叫他看不清谢衣的神情,他拼命眨着眼,仿佛这样就能驱除心中满满的悲伤。

这是他的时刻。他等了这样久。一百个寒暑,他曾经几乎死去,又被这无论如何也无法消散的执念救活。他也曾尝试一心修炼,想要得到成仙忘记旧情,而胸口传来的伤痛又将他拉回尘世之中。那道伤疤横亘在他的心中,无声地诉说着的不甘,难以磨灭。

于是他跪在族中最有声望的长老面前求他指引。

长老紧闭着双眼,连看也没有看他。

他苍老的声音说,

无异,你渡不过这劫。

你心中放不下,便渡不过。

他攥紧了双手,匍匐在地,无声的请求。

那声音又说,

没有亏欠,便可放下。

于是他别了好友,离了家园,跨过山山水水,来到那人面前。

若是他爱上他,还了他的一颗心,是否便是再无亏欠?

然而当他终于把自己的身影嵌到了那人心上,当他终于亲手讨回曾经失去的真情,为何胸中依然这样疼痛,好像被利刃刺中的,依旧是百年前自己那颗纯粹的,充斥着满满爱意的心。

无异凑近谢衣的脸,覆住那双失去温度的唇,辗转斯磨。身旁的人合上双眼,一动不动的任他亲吻,没有丝毫反抗或是回应。

然后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一言不发。

他摸索着抓住了谢衣的手,将他按在了刀柄上。

镶嵌在其上的三生石发出微弱光芒,转瞬便又消失不见。

谢衣紧闭着双眼,独身站在一片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前世过往。

 

黑衣人面无表情的单膝跪地,简单而坚定的回答:“是,主人。”

他掠过层叠守卫,急速向前奔跑,手指捂着不断渗出粘稠血液的胸口。他知道,他想护住的不是自己的伤口,而是那味珍贵的,能延续主人生命的药材。

他不知自己在往何处前行,只知道要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浑身上下再没有一点力气,脚下一绊摔倒在路旁。他昏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主人曾说过的,只有生命结束才意味着任务结束。

然而他没有死。他被人救了。

说是人也不恰当。那个傻乎乎的家伙不知是何种妖物,呆头呆脑的说着浑话。

他趁那妖物出门,挣扎着下床离开,不顾伤口崩裂的疼痛回到主人身边。主人服下他拼了性命带回的药物,脸色有所和缓,听了他对延迟回归干巴巴的解释后显得很有兴趣。

主人问:“那是何种妖物?”

他垂头道不知。

主人又说:“若真是灵物,倒是对我大大有益。我曾听人说过,灵狐的心头之血能解百毒,延年益寿。你去弄清它究竟为何物,带了它的心头血给我。”

于是他便去了。路上遇到了追捕,像苍蝇般讨厌。可是他重伤未愈,甩不下他们,反而被那两人所伤。他凭着记忆闯入那小妖物的宅院时,烦恼他是否会因自己是个通缉犯而拒绝收下。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那无甚头脑的小东西对他极尽维护。他不知那是为什么,也没有力气去想,晕倒在他身后。

后来那小东西又一次将他救醒,端水喂药,悉心照顾,喋喋不休。而他所关心的,只是他究竟是何妖怪。

不过那小妖怪看似法力颇强,以他的现状怕是制不住他,若是给他跑了,反倒功亏一篑。于是他便忍,忍到自己伤势痊愈,忍到有力气将他压在身下,捂住那永远不停歇说着胡话的嘴,狠狠在他心口插上一刀。

然而当他真的将他压在身下时,心中充斥的,却是全然陌生的感情。

想要让他疼,想要让他哭,想要报复他,不知用怎样邪恶的法术,搅乱了自己的一颗心。

没有人教过他何为爱,何为恨。主人说过,多余的情感只会让利刃变钝。所以他去看,去听,却从不去想。

可他终究并非一把冰冷的刀。他也有一颗心。他小心躲避着,不让它温暖,不让它波动,却逃不开那双清澈纯粹的眼眸中永远明亮的光。

无异说,我想你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无异说,我想你能快活。

无异说,我喜欢阿七。

无异说,我永远陪着你。

他再次跪在主人面前时,不知是以怎样的勇气说完了那段话。

他不敢抬头去看主人的眼睛,他其实几乎从未去看过主人的眼睛。他的心里只有一双眼睛,琥珀色的,藏不住心事的,笑意盈盈的,发现他不见便会变得惶然无助的眼睛。他想,他可要快些回家呀。

主人带着嘲讽的声音传来。他说:“你当你还能找到几只灵狐?你当我还有多久的命可以等?你当你若不去,我便无人可用?到时连那小妖的命一并取了,也省得麻烦。”

他被带下去处罚,伤痕累累,身上却不觉得痛。那个温柔的女声悄悄在他耳边吐出的话语在他心中回荡:“若是分寸得宜,并不会要了他的命。做完了这事,便带着他远远的跑吧。”

他在那个静谧的夜晚将少年压在身下,一柄利刃穿透他的心脏。他的手很稳,一丝颤抖也无。鲜红而黏稠的血液流入瓶中,他不能去想少年有多痛,不能去听那一声声为什么,不能去看那双眼中破碎的光芒。

少年终于闭上双眼时,他包上了他的伤口,他说:“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就带你远远的跑,无论跑到哪里都好,我永远陪着你。

 

我永远陪着你。

原来……如此。

谢衣握住匕首木柄的手指终于松开,张开眼悲凉而笑。

无异像被这样的笑容刺伤般,慌忙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匕首失去凭借,落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闷响。 胸口的血液缓缓流出,无异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伤处,紧紧盯着谢衣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的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他刀刃相向。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是不是他的心意,终究没有人类的宝贵,所以便可随意践踏丢弃。

然而谢衣眼中的波动渐渐归于平静,一言不发。

少年的眼泪簌簌落下,原来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他在这人面前,永远这样轻易便被击溃。强装的冷静剥落,他只能拽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的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欠我的……”

谢衣握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伤处上。被刺激的伤口流血更甚,无异慌乱的想抽手离去,却被谢衣紧紧按住不放,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说:“我并未欠你分毫。对你亏欠的人早已死去,消散在天地之间。转世便为重生,我已不是那个人。你恨的人,你爱的人,都不是我。只有你弃若敝履的这颗心,才是我的。”

他说:“无异,放下吧。”

放下吧。身死业消,再无亏欠,放下吧。

无异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头埋在他胸前,终于恸哭失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谢衣的怀中空空如也。胸前的伤处被包扎妥当,他撑着床铺起身寻找,屋中已再无他人停留过的痕迹。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就像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一样,突然消失,就像一场梦,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了。

胸口的伤处本就不深,那少年也许还在其上施了法术,谢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然而心中那个被戳穿的大洞却依然存在,即使用力按住也无法阻止其中的冷意穿行。谢衣双腿失力,跌坐在凳上,闭眼苦笑。

那个黑衣人带着尘土和血迹返回时,法术构成的屋舍早已因主人的离去而消失。只有地上的血迹和掉落的绒毛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他曾经得到过世间最美最好的一颗心,又狠狠将他撕碎。

一夜之后,他跪在空白的墓碑前,将那柄沾着已经干涸的血液的匕首,插入了自己心脏。

后来他独行幽冥,寻找过各个角落,等待过很长很长时间,却再未看到那双刻在他心中的琥珀色眼眸。

再后来,他终于过得奈何桥,饮下那一碗汤水,前尘旧事,再无瓜葛。

他的悔恨,他的爱意,那只被他伤了心的小狐狸,都不肯再要。

而如今,他放下了旧伤,放下了骄傲,他的一颗真心,那个人,还是不肯要。

 

冬去春来,谢衣的日子平静无澜的缓缓流淌。他依旧每日画他钟爱的图谱,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读他觉得有趣的志怪小说。

他读到灵狐一族自古寿数长久,多聚于青丘之地。于是他便在桃枝抽芽的时候,带上些衣物干粮,凭着书中所述的只字片语踏上寻找这充满奇妙之处的上古之地的路途。

一路艰辛坎坷,却也充满趣味。谢衣遇到过对鬼神志怪深信不疑的老伯,对超凡之物不屑一顾的秀才,也亲眼见到了能化成人形的鲤鱼,能出口成章的松鼠。在不听那棵槐树劝告执意踏上夜路被几匹灰狼围攻之时,谢衣脑中不知为何响起了那个清亮的声音。

“便是真有狼,我也绝不丢下师父。”

于是他便不再慌乱了,捡了根树枝杂乱无章的挥舞,倒也密不透风。可惜他终究不通武艺,一人难敌多狼,被扑倒之时心中无奈的想,想不到谢衣一生,竟要这样难看的完结。

法术的光芒将他笼罩时,他只来得及看到那双清澈漂亮,此时溢满了慌张的琥珀色眼睛,就昏了过去。

醒来时不出所料看到那个少年支着手臂在他身边打盹,眼睫翕动。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头有些凌乱的棕色发丝。手下的人立即惊醒,眼中闪过喜色,叫了声“师……”便又住了嘴,脸色尴尬的咳了一声,板起脸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嘟着嘴说:“你这人,对你的救命恩人,怎么这样无礼?”

于是谢衣笑了笑,收回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说:“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小郎君的恩德,在下无以为报,若是不嫌弃在下粗鄙,在下愿以身相许,长伴左右。”

无异一手托在下巴上状似思索,谢衣便忍耐不住,将他拉进怀中。

院中清风拂过,吹落了一地桃花,有一片打着旋从窗角卷进屋中,刚巧落在无异的脚下,就和他此时脸上的颜色一个样儿。

(完)

番外 

雷雨过后的夏日去了闷热,却也远远称不上凉爽。松鼠站在矮枝上歪着脑袋,想不通新交的狐狸朋友为什么不肯跟他出去玩。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到溪中去打个滚,可那头上有呆毛的狐狸却情愿闷在家中,不嫌热的窝在那个在他家蹭吃蹭喝的白衣服人类的怀里,拿着枝竹杆不知在比划什么。

乐无异听懂了松鼠在窗外的吱吱疑问,脸上一热,心思就跑到了别处。握笔的手一抖,一滴墨晕开在刚写成的“衣”字旁,谢衣圈住他的手紧了紧,在他耳畔低声笑道:“不专心……怎么罚你?”

无异耳朵一热,还未得言语,小巧耳垂便被一股暖热包围,一点一点被舔舐着濡湿。他顿时两腿发软,就要向下滑去,被谢衣提着腰拉回来,不依不饶的亲吻耳后敏感之处。无异难耐的低吟起来,气喘吁吁道:“师……师父……别……窗户……” 

“哦……?无异想去床上……?”

无异被他撩拨得没有办法,虽是青天白日也只能遂他的意,转身扒住他繁杂的衣饰,边向下拽边将谢衣往床边推:“嗯……床……”

离了窗户,二人的喘息和声音都模糊了。松鼠探着脑袋听不清楚,觉得没趣,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这厢无异与谢衣拉拉扯扯来到了床边,脚下一绊站立不稳,便双双跌了下去。无异压得谢衣一声闷哼,慌慌张张想要起身查看却又被他一把扯了翻身压在下面,虏获住唇瓣咬噬舔弄。无异心中发慌,双手抓住他已被自己拽得凌乱的衣衫,不知该向外推还是向内揽,情动之下施力没有轻重,便听布料刺啦一声,给他扯出了一个口子。

两人俱是一愣,谢衣离了无异嘴唇,低头瞧瞧自己被撕毁的外衫,再看向无异时眼中暗沉。无异心中一惊,知道毁了师父最喜爱的袍衫,怕是要挨罚。想到那日与师父玩闹画了他一脸墨水,而后被师父欺负得哭着讨饶的情形,心中又是羞耻又有点小小的期盼,讨好的看着师父笑,伸手想去捂他的眼睛。

谢衣一把抓了他手,五指紧紧扣住,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问道:“将为师的衣服扯坏了,怎么赔我?”

无异声音软糯的叫着师父,低了毛茸茸的头顶去蹭他下巴,声音模糊的说:“我……我自己赔给师父……师父别生气……”

谢衣一手抬起他下巴,看他垂着眼帘睫毛微颤的样子,那一下一下便像是搔在了自己的心尖上。低下头与他换了一个粘腻绵长的吻,果然见这小东西已经满脸绯红,软在自己怀中,眼波莹润流转,分明是在渴求着交欢。他难耐的闭了闭眼睛,又想起昨夜电闪雷鸣时窝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毛团。虽是变回了狐狸的样子,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依然是流光四溢,勾人心魄,诱得他差点在那毛茸茸的头顶亲上一口。晨光微熹时,谢衣被搭在自己腰身上的光滑小腿磨醒。无异也不知何时变回了少年模样,睡梦中还不老实,蹭松了谢衣的里衣,正把腿搭在他腰上蹭痒痒般来回磨动,脸上一副满足神色。谢衣困顿的半眯着眼去抚少年的头顶,手刚放上时竟意外摸到一双尖翘茸耳支棱在无异的棕色发丝间。他心中一动,困意去了几分,正想用手指触摸揉捻,脚心便被一蓬松软茸之物搔了搔。少年露了狐狸尾巴,挑动了一池春水却毫无所觉,依旧睡得香甜,梦中竟还伸出粉嫩小舌舔了舔嘴唇,模糊的唤了二字,听上去极像“师父”。

清晨时分本就容易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再加上心爱之人无心引诱,谢衣瞌睡走了大半,搂了那还在熟睡的小东西就想亲上去。那小家伙也不知是否有所察觉,恰好一低头,谢衣带着热气的吻就落在了他毛茸茸的耳朵上。无异兴许是痒了,抖了抖耳朵又咂了咂嘴,那细软的感觉蹭在谢衣的嘴唇下巴上,简直让他痒到了心里。他手上搂得更紧了些,张口轻轻咬上那只颤动的火红狐耳,舌尖转动轻舔,沿着轮廓向内一伸一缩,想要唤醒无异与他做些更亲密的事。

无异“嗯”了一声,果然张开惺忪睡眼,呆滞的被谢衣逗弄了一会儿,待他将手放在自己小腿上摩挲着向上探去时闭上眼睛,嘴巴微微一动。

下一刻,谢衣看着怀中又闭上眼缩成球状的狐狸毛团,心中郁卒。

此时这个小东西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躺在谢衣身下,丝毫不记得今晨曾给过他怎样的尴尬。谢衣有心逗弄,抬手捏上了他柔软微热的耳垂来回捻动,无异果然一副享受的样子半眯了眼,腰身无意识的微微向上挺动着磨蹭谢衣,呼吸急促,乞求着全身的爱抚。谢衣放开手指,插在无异发中不轻不重的按摩了几下头皮,无异舒服得仰起了脖颈,喉咙中发出细小的呻吟声。谢衣却突然停了动作,将手指抽出,轻捏了无异的下巴,凑近他的唇角,暧昧道:“既是要赔给为师,为师昨夜抱着你睡不安稳,受了些风寒,身上酸痛,你便尽尽徒弟孝道,给为师揉捏揉捏吧。”

无异正沉浸在被“服侍”的舒适中,浑身绵软,冷不丁得了这么一句,愣愣的张开眼睛看着谢衣,不知该作何反应。谢衣撑着他身体两侧跪坐起身,把还在糊涂着的他也拉了起来,握了他双手按在自己肩膀上,含笑看着他道:“便从此处开始吧。”

无异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又被师父欺负了,心中泛起委屈,脸上也藏不住,眼中冒出些水光,一眨不眨的凝视着谢衣,想叫他心软,继续抱着自己亲吻爱抚。无奈谢衣毫无所觉般的依旧看着他温和微笑,而后闭上了眼睛。


略掉一段

 

洗净擦干的尾巴从裤中伸出,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床铺,偶尔翘上去挠一挠谢衣的小臂。无异半眯着眼枕在谢衣膝上,一头棕发凌乱的铺开,毛茸茸的尖耳时而被逗弄得抖动两下,神情很是惬意。谢衣还带着些湿气的长发也未束起,就垂落在胸前,任无异抓在手中把玩。无异极喜欢他这一头乌亮柔顺的头发,握了一缕闭着眼睛在唇边轻触,开口时声音还有些疲累的喑哑,道:“师父,我昨日在梦中,也是这样亲你的头发……”

谢衣微微一笑,拇指并着食指轻捻那薄薄狐耳,柔声问:“做了什么好梦,今晨……都不理师父?”

无异脸上染了些红晕,极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梦见那日你在山洞中捉住我时,没有那一窝兔子捣乱……你……你那时好说话得很……给我……给我……褪了衣衫……压在……身下……唔!师父!唔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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