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娘子(一)

长安大道连狭邪,青牛白马七香车。

谢衣再入长安,正是三月柳絮纷飞,草木初荣的好时节。他脚步合着宽道上辘辘而响的车轮声,踏入了一家酒肆。

那酒肆只是这街上最不起眼的一家,入内也不敞亮,桌椅上还积了些灰。本趴在柜台上假寐的伙计见谢衣一身粗布衣裳,连招呼也怠懒了,只斜眼一瞥谢衣,又要回去睡。谢衣也不介意,伸袖拂去桌上柳絮,自顾坐下,招呼小伙计上些茶水小菜。

那伙计不情不愿的起身,终归是顾着上门是客,若要连这好不容易光顾的客人也怠慢跑了,怕是要被老板责骂,于是给谢衣端了一壶粗茶。

茶水是温的,倒在擦拭得不甚干净的瓷杯里让谢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好在谢衣向来脾气温和,也并未为难,只是请小伙计为他换一壶热水。

他说这话时微微抬头,露出了原本遮于斗笠之下的面孔,看得那十几岁的小伙计心中一滞,直在心中念娘哎,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这下他殷勤麻利许多,上了好茶不说,还端来几盘糕点小食,虽不起眼,却也干净细致。谢衣谢过,随手拈过一块桂花糕,刚要入口,却见那小伙计并未离开,仍在痴痴的看着自己,心中好笑,便与他搭话道:“不知在下面上可有不妥?”

“没,没!”那伙计醒过神来,也知自己无礼了,慌忙摆手低下头去,忍了忍又说:“只是见先生相貌堂堂,必为人中龙凤,不知可也是为乐府的比武招亲而来?”

谢衣眉毛微蹙,摇头道不知,那伙计眼睛一亮,便顺势坐在他身旁叙说起来。

说这乐府乃是长安知名的商贾之家,祖上曾与开国功勋沾亲带故,是以百年来商路亨通。到了如今的乐员外手中,更是锦上添花,商号抱云堂所上贡绸为宫中贵人所喜,一时间乐氏绸缎风靡长安,千金难求。乐员外虽于商场上精明老辣,私下却是和蔼可亲之人,待人诚恳,乐善好施,是以在长安很受尊敬。乐员外子息不旺,至今膝下也只一子一女。那小公子平易近人,豪爽大方,尤其生得唇红齿白,比那女子还要俏上三分,在长安城中也有些名气。乐家小姐虽从未在城中抛头露面,却因着兄长的相貌,被传出了倾城之貌。

“那又为何需得比武招亲?”谢衣禁不住心中好奇,打断了小伙计。

那伙计看谢衣来了兴趣,眼神更亮,继续道——

本来以乐家的声势门第,闲杂人等怎敢肖想。可也许今朝流年不利,那乐小姐年纪小小害了一种怪病,药石无效,眼看着要香消玉殒,幸得一位云游的慧明道长相助,以秘术稳定了病情,虽未治愈但总算暂无性命之危。慧明道长道法高深,称自己本是闲云野鹤,因着与乐小姐有缘,不忍见其丧生,就此留在乐府成了座上之宾。慧明道长称自己的术法能治标却难治本,他有一秘法,但需一健康且与乐小姐天命相和的青年男子与乐小姐结亲后才可施行。这名男子还需懂得武艺术法,伶俐聪慧,才能配合慧明大师一起施行秘术。乐员外开始觉得此法荒唐,却架不住乐夫人苦苦哀求,最终应下这比武招亲之法,只需家世清白从未婚配人品正直的青年男子,若能在武艺比试中胜出且与乐小姐天命相和,就能成为乐府的东床快婿,将来与乐公子平分乐家家产。

此等好事自是人人都愿参与,盼能拔得头筹,娶一位倾城绝色不说,还有家财万贯作陪。是以这几日去往乐家报名参赛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得到消息专程从外乡赶来的青年才俊。乐家财大气粗,包下了擂场附近的几大客栈,供未来的姑爷人选休息准备,同时也在其中安插眼线,暗中考核参赛者的人品才学家世。

小伙计说到这里停下,眼神艳羡的在谢衣面上转了一圈,说道:“以先生的人品相貌,定会叫乐员外和慧明大师满意,不知先生可会武功?是否愿去擂台一试?”

谢衣顿觉哭笑不得,摇头道:“在下于武艺一窍不通,怕是凑不了这个热闹了。多谢小哥美意,这便为我结帐吧。”

小伙计捏着几个寒酸的铜板,望着谢衣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可惜是个穷酸秀才,空长了一副好皮相,若会舞刀弄枪,说不定龙门一跃,就此飞上枝头了。

谢衣压低了头上斗笠,不紧不慢的行在路上。路边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他却似有心事,充耳不闻。

先前在那酒肆他并未对小伙计说实话。谢衣习武多年,师从高人,无论术法还是刀法皆有所成。他之前听那伙计叙述乐小姐的病况,觉得心中蹊跷,结亲冲喜治病的秘法更是闻所未闻。他直觉认为那慧明大师有些问题,却不好在外人面前明说。谢衣这次下山入城,乃听从师尊之言外出历练,听到奇异之事自然心生疑窦,左右也没有要事在身,就想要留下一探究竟。他自然没有赢擂娶妻之意,可若能救得一位妙龄女子性命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想到此间,谢衣便向路边店家打探乐府去向。那些人见他谈吐温文有礼,气韵高华,只当他也是前去打擂的青年才俊,倒是十分热情,很快便叫谢衣找到了乐府在城东所设的一家权作报名地点的客栈。

谢衣在街角远远看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坐在门口招牌下,想是做些基本考核记录参与者姓名的小厮,正要抬步上前,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吵闹。

谢衣回头,见是街角一处简单茶寮,一青年拉住一个孩子正在吵嚷,站在青年身旁的少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谢衣于是驻足倾听。

只听那青年对孩子嚷道:“小小年纪便如此堕落,偷窃钱财,长大可怎么得了!”

而那孩子抽噎不止,直说自己母亲病重,因没有钱财大夫不肯医治,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哀哀请求那青年不要把他送官。

青年听了此话改了面色,赞其孝顺,并抚头谆谆教诲他做人应正直高洁,无论何时也不可偷盗,应取其他途径,尽能及之力,并将钱袋赠与孩童,且阻止他跪下行礼,听得身旁少年也微微点头,神情感动。

“既得了治病的钱财,不如将这位公子的玉佩物归原主吧?”正当施恩者慷慨劝慰受恩者感激涕零之时,一个温和的男音突兀的插入。

三个人同时看向突然出现在他们之间的男人,神情惊讶。

谢衣微微一笑,举手晃了晃一块成色不错的羊脂玉佩,先前满脸温柔和蔼的青年顿时脸色大变,张大嘴看向谢衣手中玉佩,紧接着又恶狠狠的瞪向刚才还在抽噎,现在已经满脸惊慌准备脚底抹油的孩子,怒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我已经付了你钱财,为何还打我家传玉佩的主意?!”

那孩子一见事情败露,脚下一滑就要逃走,却被青年一把扽住领子,扬起拳头就要打。

谢衣赶忙伸手要拦,却在伸到半空时碰到另一只要阻拦的手。

方才一直在青年身边一言不发的少年此时面露不忿,说道:“原来是做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却不想真挨了又要打回去。你竟如此欺瞒,枉我还把你当朋友!”

青年见事情败露,神色立即萎靡了下去,呐呐张口要言,被那少年阻住,说:“不必多说了,我若知你只是……唉,你们都跟我去见官吧,客栈也不必再回了。”

青年脸色变得惨白,突然一挣,脱开了少年抓他的手,还把毫无防备的少年推了个趔趄,这就要跑,却被谢衣脚下一绊,摔在地下。

谢衣扶着少年的肩膀,对摔了个狗吃屎的青年笑道:“不忙,你的玉佩还未从在下手中取回。”青年慌忙抬头,紧接又想起了那偷他玉佩坏他好事的孩子,眼睛滴溜溜转着四处寻找,哪里还有那孩子的影子?想是刚才趁乱跑走了。

茶寮的老板见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赶紧跑了过来,点头哈腰的道歉,说是惊扰了客人,又一手把趴在地下的青年提了起来,说要带他去见官。少年微微颔首,道了句谢,皱着眉头目送他们走远,这才想起自己还被人扶抱着,慌忙从谢衣怀中挣脱出来,红霞立即染上了脸。他微微后退一步,利落的一抱拳,声音却没动作那么有底气,小声说:“多谢这位兄台相助,使我不至被……小人蒙骗。”

说到小人还有些委屈。谢衣知他是被认为是新交的人故意欺瞒,心中意难平,微微一笑,道:“无妨,小公子心地纯良,涉世未深,有心人存心欺骗,也难以防备。”说着伸手虚按下少年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少年红着脸顺着谢衣的手势坐在长椅上,呐呐的说:“兄台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到那孩子暗中使了诡计,若非如此,也不能揭出那人。”

谢衣摇头笑道:“小公子过奖了。只是那人眼神不正,对那孩子前后的态度转变太突兀,公子又是乐府中人,在下便疑他是故意在公子面前做戏博得好感,多加留意了一下。”

少年听了这话惊讶抬头。他的面色白皙,高鼻深目,因为在日头下站了一时额头覆了一层薄汗,更显得皮肤水润,谢衣愣了一下,无端就想到了酒肆里小厮那句“比女子还要俏上三分”。

少年见他目光不瞬地盯着自己,面色更红,微低下头去,但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兄台怎知我是乐府中人?莫非……兄台不仅火眼金睛,还能未卜先知?”说道最后一句,已是重新抬起头来,眼中崇拜希冀之色不掩。

谢衣见他神色,想到乐府笃信那招亲救人之法,当他以为自己也是“大仙”,无奈苦笑道:“并非如此。在下只是普通人,并不精通卜算之法。公子气质高华,显是出身名门,身着布料乃是出自名店抱云堂。在下虽初至长安,却已听闻抱云堂乃是御品专供,若非达官显贵何人可用?可公子待人亲近,并无骄奢之意,又坐于乐府包下客栈附近的茶寮与人交谈,想来应与抱云堂东主乐府渊源匪浅。在下听闻乐府近日有比武招亲之喜,想来公子等待于此也是为了与前来应试的才俊相交,为乐家小姐物色夫君人选?”

少年听了谢衣的一通解释,面上钦佩崇拜之意更甚,赞叹道:“兄台果然聪慧过人,我以为我便装坐于此处能方便观察前来应擂投宿之人,没想到早就叫人看穿,差点反被利用。”他站起身来,抱拳一揖,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乃是乐家长子。兄台才清志高,一表人才,不知可有前来擂台比武之意?舍妹若得兄台这般人才为婿,真乃我乐家大幸。”

谢衣紧盯乐无异双眼,见他眼神认真却又暗含羞涩,不知怎的就走了神,想到路人对从未谋面的乐小姐相貌的想象,心中感叹,若是这乐家小姐似她兄长之貌,果真堪称倾城绝色了。

他这般沉思不语,乐公子心生忐忑,以为言语中唐突冒犯了他,心中惴惴,正要道歉,却听谢衣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奉师命出行,不可中途娶妻婚配。乐公子美意,在下只能辜负。但在下粗通药理医术,听闻令妹是因身体不适才需招亲冲喜,不知乐公子可愿告知在下详情?冲喜之事本无根据,婚姻大事更不可儿戏,比武招亲之事,公子还应谨慎。”

此话一毕,乐公子看向谢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谢衣暗道糟糕,刚才言语太过唐突,不知怎的看到这乐公子的双眼就把心中所想全盘托出,也不管二人只是初识。这下乐公子怕是要心生疑惑,不要以为他别有用心才好。

谢衣刚想再做解释,却见乐公子敛身激动道:“兄台……不,先生!先生果然是高人!比武招亲之事我也并不赞同,奈何娘亲……小妹的病实在不能再拖,我们也是寻医问药许久无法才出此下策。先生既通岐黄之术,还请先生救救小妹!”说着就要下拜。谢衣慌忙拦住,心中汗颜,心道自己于医理实是只知皮毛,倒是术法颇有建树,他问得乐小姐状况只是想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施法作怪,没想到被单纯的乐公子当成了救命稻草。他不忍叫乐公子失望,顿有骑虎难下之感。谢衣思索片刻,说道:“在下只是略通皮毛,公子若是愿意将令妹生病前后的情况详细说来,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乐公子只当他是谦逊,感激道:“多谢先生。我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当真失礼。”

谢衣微微一笑,道:“我姓谢,单名一个衣字。”

“原来是谢先生。”乐公子又是一抱拳,“我叫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先生叫我无异就好。”

一阵风恰好吹过,拂过墙边伸出的枝桠,不知名的粉色花瓣纷扬飘落,落在乐无异和谢衣的肩头。谢衣怔怔的看着花雨中的少年,思绪随着纷飞的花瓣打着旋飞过大街小巷,穿过时光长河,回到了十年之前。

彼时谢衣刚过弱冠,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自幼跟随师父学习刀术法术,本是跳脱的性子却因着师父脾气阴晴不定而被磨砺得较旁人沉稳平和了些许。但那一日因与师父在救一伤重村民的事上起了争执,师父的话说得重了些,谢衣虽平日里最是宽容温和,骨子里却骄傲固执得很,一气之下便违抗师尊不得轻易下山的命令趁夜偷溜出来。

谢衣毕竟年轻,还是孩子心性,头次独自下山见什么都新鲜,一路大城小镇溜过去,到入了长安已是离山月余。谢衣长于北疆荒地流月城中,自幼所见都是寒冷贫苦之象,初入烟火人间只觉温暖喜悦,加上北地之人性情豪爽,一路上也交了些朋友,见得不少民俗风貌,直想一双脚走遍大江南北。直到进入长安城中,才发觉盘缠已经用尽了。

长安繁华令人目不暇接,可惜谢衣囊中羞涩,一双腿逛遍城中也没有找到落脚之处,腹中饥饿难以忍受,在日落黄昏时终于忍不住疲惫,坐于一落花墙边思索如何赚些银钱填饱肚子。

正当他被腹内咕咕作响之声打扰得无法凝神之时,听到了一阵孩童的哭泣声由远及近而来。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眼前这幕。

大约六七岁的黄衣孩童揉着眼睛边哭边走,手中似乎还攥着一把折断的木剑。行至他面前时,那孩子停了一下,愣愣看他一眼,腮边的泪水也忘了擦。

于是他问:“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孩子却反问:“大哥哥,你长得这样好看,也得坐在这里要饭么?”

谢衣顿时哭笑不得,他走了整整一日,想来面上尘土汗水混合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却不想看上去竟已如此落魄,被个孩子当成了行乞之人。

那孩子见他笑容苦涩,也不答话,以为自己猜对了,走近了他几步,问:“你饿不饿?我这里有些糕点,你要不要吃?”

谢衣上下打量了孩子一番,见他相貌玉雪可爱,衣饰华贵,颈上所戴长命锁精巧漂亮,想来是哪个富庶人家的小公子,摆脱随从跑了出来。谢衣怕他这样形貌到处乱跑被歹人所骗,又想他的随从应该所距不远,就想留他一时等待他家人寻来。于是谢衣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是与家人起了争执,离家出走而来,可惜身上忘带银钱,所以饿到现在。”

那孩子听他这样说,眼中同情之意大盛,说:“你也是跟家人吵架了吗?我也是这样。爹爹蛮不讲理,弄断了我的木剑,还吓唬我说再不好好练剑就要娘亲把我吊起来挠脚心。我才不愿练剑,又累又疼。我跑出来,他们抓不到我,就不能让我去练剑啦。”

那孩子脸上泪痕未干,说话还有哭泣后的鼻音,偏偏眼神明亮伶俐,数落起爹爹来也是条理清晰,谢衣听得心中好笑,面上却做出一副悲伤无奈的样子,道:“可惜我离家前未带够盘缠,走着走着还迷失了方向,现在饿得走不动,回不去啦。小弟弟,你若是打算长久离家,可要做好万全准备,否则肚子饿起来真是太难受了。我看你连包裹都没有带,不如还是先偷溜回家重新准备,再从长计议吧。”

谢衣这样说,料想那孩子会信他之言,转身回家,那就一定会被家人发现,好好看住。谁知那孩子甚是聪明,摇头说道:“我既然跑出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还有爹爹在商号的信物,能拿去换钱,饿不着的。”

谢衣听得小小孩童竟谋划得如此“周全”,心里又是诧异又觉有趣,也不去点破他家人能凭信物找到他,说:“如此,你倒是比我聪明得多了。我现在又累又饿又想回家,可惜不知该怎么回去了。”

“你为什么想要回家,你不是与家人吵架逃出来了吗?”孩子不解的歪头。

“再如何,他们也是家人啊。待你也如我一般,又饿又累之时,心中自然会思念。”谢衣这样说,盼着孩子能理解他话中苦心。

那孩子想了一时,然后伸手到怀里掏了掏。再伸出时,手上多了一块糕点。他把糕点递到谢衣眼前,泛着桂花香的奶白色点心上有两个脏乎乎的小手印。

“吃吧。”他说,“吃饱了就有力气走回家。”

他像模像样的安慰让谢衣心中发笑,明明他才是在前一刻抹着眼睛哭泣的人。可是现在他的眼神如此真诚柔软,满是对面前这个离家出走“同病相怜”的陌生人的关心,还偷偷用余光瞄一眼塞进谢衣手中的桂花糕,咽一咽口水。

谢衣看那糕点上的手印,心中一想便明白了那孩子并未像他自己所说那样准备周全,怕是只匆忙抓了两块点心就跑出了家门,路上饿了也不敢就吃,想留着等饿到极处时再用。

“你也饿了?”谢衣故意把糕点在他鼻子下晃过,想看看他会不会反悔。

孩子颈部明显一动,似乎是挣扎了一下,然后推了推谢衣的手,说:“不要紧,你吃吧。我……我刚吃了一块,一点也不饿。”说罢还怕谢衣不信,把他的手又往嘴边推了推。

谢衣愣了愣,忽觉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暖意。他自幼长于流月城中,流月人生性冷淡内敛,鲜少表露感情,更不用提关怀陌生之人。下山后他一路走来,虽遇过性情相投之人,却因彼时对他人毫无所求,也不知雪中是否能得人送碳。他一生之中从未有落魄之时,没想到第一次竟是在一个孩童面前,更没想到这小小孩童会对他倾尽所有,甚至不顾惜自己。他喉头微涩,忍不住低下头去藏起眼中湿意,在那孩子的期盼目光中张口咬下一角点心。那糕点看着不起眼,味道竟然意外甜美,一时间唇齿覆满了浓郁的桂花味。

流月城人不重饮食,谢衣只觉生平所饮所食从未有如此美味,本打算尝尝就罢,却不觉吞下了整个糕点。

那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他吞咽,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问味道如何。

谢衣心中感动,亲近之意顿起,抬起手想抚上他的发顶。

谁料那黄衣小童却偏头避开了,脸上染了红晕,嗫嚅着说:“娘亲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给人随便摸头……”

谢衣一愣,转念想到这小公子的娘亲怕是担心孩子被歹人拍走,于是站起身来正正经经后退一步,敛身一揖,道:“是在下唐突了。一糕之恩,愿能相报。不知小公子可愿告知姓名?在下望能再会公子。”他此时待这孩子,已全无对他稚龄的轻视之意,而是真心想与他相交。这孩子心思纯净善良,又聪明伶俐,想来十年后能长成极为出色的少年,若能与他亲近,当是一件美事。

孩子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的说:“爹爹说施恩不可图报。”眼看着谢衣脸上染上失望神色,又犹豫着补充:“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但你来找我时不要告诉爹爹桂花糕的事好不好?”

得到谢衣颔首应允后,他说:“我叫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

说罢又问:“大哥哥,你叫什么?”

谢衣刚张口要答,就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大呼小叫从远处跑来,无异脸色一变,想要溜走已是来不及了。

两个人跑到谢衣和无异面前,满头大汗,其中一个上前拉住无异的手,气喘嘘嘘叫道:“哎呦我的少爷,你可急死我了。老爷夫人找不到你,差点掀了整个宅子。少爷你没事吧?有没有遇到歹人,有没有受伤?”说罢怀疑的看向谢衣。

谢衣一愣,无异马上着急道:“我怎么会受伤,我不是好好的吗?如意你怎么那么看大哥哥,大哥哥是好人!”他还不放心,用小身板在谢衣面前挡了挡,说:“是大哥哥见我找不到家跟我聊天,不然也不会被你们寻到啊。”

两个家丁一听少爷此言,赶紧对谢衣躬身下拜,嘴中不住称谢,还请谢衣到府上一叙,言道老爷夫人必有重谢。谢衣见无异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期盼,刚要答话,却突然在远处看到一个模糊身影,脸色一变,急急对二人道:“足下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说罢转向无异,见他的眼神中满是失望,心中不忍,说:“无异,我会再去找你。”

无异这才高兴了些许,说:“那说好了,大哥哥可不能忘记。”

谢衣温柔一笑,道:“我与无异的约定,决不敢忘。”

眼见远处那人似乎在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谢衣知道不能再拖,从腰上解下一个木雕饰物,塞在无异手中,道这是信物,下次再见时他再取回,就匆忙前行。

转过街角时谢衣忍不住回头一望,见无异被人牵着还站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背影,见他回头面露喜色,抬起手来摇了摇。风正好吹过,不知名的粉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下来,缀在无异鹅黄色的衣服上,分外好看。

后来谢衣未能守诺前去拜访无异。因着街上那一瞥,他师尊终究还是在第二日找到了他,严词训斥后将他带回山上,禁足一年,之后又令他闭关修炼,练好刀术法术,不可整日胡思乱想。直到师尊认为他能独自下山历练时,已是十载之后了。

谢衣重诺,虽只对一孩童,但上了心便时常记挂着他,有时在心中想象无异应已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不知是否还像初见时那样鬼灵精。此次下山,师尊本要谢衣先去漠中会一会成名已久的狼盗中人,他却转道来了长安,除却念着上次没看尽玩够的长安美景之外,也是想着能会一会十年前那位小朋友。只是他不知无异姓氏,长安城又何其之大,他一下毫无头绪,也就想着走走看看,随缘而安。没想到他与无异的缘分真的这样深,甫一入城就见到了他。谢衣那时便知无异出身富贵,原来竟是长安数一数二富裕人家的小少爷,配上他那时的穿着打扮,倒也合理。

谢衣想到这里,又细细观察起无异的相貌来,见他眉眼间果然有儿时的伶俐之象。谢衣曾在脑中勾勒过不同的无异相貌,甚至想过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最坏情况,害怕时光过去当初玉雪可爱的孩童变成沉溺声色的纨绔子弟。所幸再见本人,他依然纯净善良,成了翩翩玉立的俊俏少年郎。

“谢先生?谢先生?”无异的叫声唤回了谢衣的思绪。少年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看不再答话,面容羞涩又带了一丝担忧。

谢衣暖暖一笑,道:“我与无异果然有缘。”

无异听了这话脸红得像那深色些的花瓣,微低了头,彬彬有礼的答道:“得遇先生是我乐家大幸,此等缘分真要感谢上天。”

谢衣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并未认出自己。仔细想来,无异对自己一直羞涩而有礼,跟待普通的陌生人没有区别,甚至还要再客气一些。谢衣自认十年来容貌并无太大变化,为何无异认不出自己了?难道他早已忘记了当年的约定,也没有把偶遇的一个落魄陌生人放在心上?谢衣想到当初那个小小孩童恋恋不舍的眼神,再比现今少年羞涩又陌生的神情,心中顿感失落。

他心中记挂了十年的小友,早已把他忘却了。

虽知无异必是孩子心性才不曾记得他,谢衣心里还是失望得难以名状。他也不知自己此时为何会如此小气了,连对乐无异说话的口气都带上了一点赌气般的疏离。他说:“乐公子言重了。在下只是巧遇此事又心中好奇,若有能帮上公子之处还望公子不要客气。”只当是报你当年一糕之恩了,他想。

乐无异又是感激地一抱拳,说:“那就多谢先生了。不知先生下榻何处?若不嫌寒舍简陋,先生可愿移居寒舍?也可方便先生查看小妹病况。”

谢衣摇头道:“乐公子客气。我心中另有些计较,不便前去贵府叨扰。公子可将比武招亲开始的时日告知于我,我自有办法查出事情真相。”

乐无异听谢衣这样说,也不便再勉强,告知了谢衣比武招亲的地点时间,谢了又谢,才目送谢衣离开。

谢衣当晚宿于城郊的一家小客栈中,辗转入眠后梦到十年前与乐无异初遇时的情景,黄衣小童一眨眼又变成少年模样,对着他笑得满脸羞涩,说:“谢衣哥哥,我总算等到你了。”醒来后谢衣只觉怅然若失。

比武招亲于三日后举行。三日之内谢衣走访长安城,有意打听关于乐家种种和那位突然出现的慧明道长,却避开了乐府和乐府包下的客栈。不知为何他不愿去见无异,却又在三姑六婆提到无异的轶事时暗自听得津津有味。

她们说无异为人正直性情和善,好打抱不平,最喜维护弱小。

她们说无异出身富贵又容貌俊朗,深得长安少女钟爱,甚至不乏显贵之女的垂青。

她们说有位郡主曾在路过乐府门口对无异惊鸿一瞥,从此情根深种,无异却是流水无情。

她们说无异至今尚未定亲,不知情系何处。

从她们的描述里,谢衣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影子,似乎是他见到的那个无异,又似乎不是他见到的无异。

他并未告诉无异自己所居何处,这三日内却又隐隐期盼无异能前来寻他,没有见到少年的身影有些失望。

第四日一早,谢衣本已做好准备动身前往乐家比武招亲的擂台,却在正要离开时接到师尊飞鸽传书。谢衣展信,见师尊还似往日一般,话语严厉又隐隐透出关怀,问他寻访狼盗头目一事可有眉目。谢衣顿时汗颜,含糊解释了自己并未前往大漠,而是转道来了长安,正巧遇到些奇事,盼能助人解决后再走,祈求师尊谅解云云。合信寄出后,谢衣惊觉此刻已近午时,于是匆忙赶去乐家在城中所设擂台。

长安城今日街道冷清,几乎万人空巷,全赶去观看乐家招亲大事。谢衣赶到比武地点时发现擂台前人头攒动,若不是眼力颇好在外围根本无法看清台上种种。谢衣转念一想,提气跃到场外一棵大树上站定观看起来。

只见台上站着两人,一人身材修长,看不清眉目,一副武人打扮,倒也利落。另一人锦袍玉带,眉清目秀,赫然便是乐家小公子无异,两个人互相抱拳,全然是打算比武切磋的架势。谢衣心中诧异,不知怎的乐小公子竟需亲自上场,凝神听底下人群议论,才知这比武招亲进行了一上午,已选出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才俊。而现在场上这位一个时辰前才懒洋洋来到台前,却一上来就力挫其余高手拔得头筹。其他人见他武艺高强自忖无法敌过,竟无人再上前打擂。此人得意万分,已经以乐家女婿自居,不过乐小公子却言他还要过自己这关才能去见慧明道长。

底下有好事之人已打听出了这乐家未来女婿出身川地唐家,武艺出众修为甚高,且为唐家嫡亲传人,配这乐小姐倒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乐员外原本打算让招来的女婿入赘,乐小姐若是嫁了这唐家传人,怕是要移居唐地了。入蜀之路艰险遥远,也不知乐员外舍不舍得。

底下的人专注讨论这眉目清俊的唐家公子是否会入赘,谢衣的一颗心却都系在台上。他不知无异的武艺如何,对着武学世家的公子会不会吃亏。不过想来这位唐公子既然想做乐家的女婿,也就不会下手没轻重伤了未来的大舅哥。

想到“大舅哥”,谢衣又皱了皱眉头,这唐公子看上去比无异还年长不少,若是如此称呼无异,感觉很是怪异。他的心中涌上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便不再想下去,专心看起二人比武来。

无异年纪虽轻,身法倒也灵巧熟练,一式流影剑使得颇有威力。因是比武切磋,二人均未使真正的兵器,而是用的木剑。无异的几个剑招如行云流水,分别刺向那唐公子的肩膀下盘不停,想逼得他身形不稳露出破绽。底下观擂之人见小公子身形潇洒,纷纷叫起好来。那唐公子似是不惯用剑,几招躲闪有些左支右绌,眼见要败于无异剑下,干脆弃了木剑,徒手向无异胸前攻去。无异吃了一惊,已使出的剑招怕伤了他,生生往回收却已是来不及了,刺在了唐公子的腿上,同时胸前挨了唐公子一掌。

谢衣心中一紧,一跃到了人群中,吓得周围几个中年女人惊叫了几声,待看清面前是个俊秀的年轻人后却轻易的原谅了他。谢衣口中说着抱歉,拨开人群想往擂台前面挤,可惜被推搡了半天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而此时台上形势已经转了过来。无异刺唐公子的一剑已撤去了力道,并未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可胸前挨的那一掌却不轻。既然唐公子手中没有武器,无异也扔了剑,赤手空拳与唐公子缠斗起来。无异的剑法虽缘自家学,水平不俗,拳法掌法却并未受过名师指点。唐公子出身武林世家,腿脚功夫自幼得家中长辈指点,比无异强上不少,再加上年长几岁,力气也大些,不出十几招便分出了高下。只见那唐公子一掌向无异的左肩头劈来,无异忙向后撤了一步,却露出胸前好大一块破绽。唐公子刚要一掌击向他胸口,却又在电光火石间改了主意,变掌为爪向无异的右手抓去。无异躲避不及,嗤拉一声,袖子被扯下了大半。围观的人惋惜他那一身华贵锦服被毁,也有稍懂武艺的看出这乐小公子败势已显,唐公子此时已属逗弄。无异踉跄退了两步,面上神色惶然,那唐公子却不肯放过,欺身向前一手钩出,已抓住无异右手腕。无异大惊,立即向外挣夺,脚下后退到了擂台边缘,一个站立不稳就要向下跌落。唐公子伸臂一抄,就将无异抱在怀里。

台下一片哗然。两人此时的动作太过暧昧。若无异是女子也就罢了,说不定还能成一桩韵事,可他身为男子,被另一个男子这样抱着,自己就先觉得受辱至极。偏那唐公子还毫不自觉,无视他请求的目光,反倒手上施力,不肯放他。底下有好事之徒已吹起口哨来,无异又羞又窘,低声叫道:“快放开我!”那唐公子目光在他面上滴溜溜一转,轻笑道:“小公子如此俊俏,唐某今日有福了。只是不知令妹是否也有公子的容貌?”

无异对他的轻薄恼恨已极,拼力挣扎,奈何却被唐公子紧紧搂住挣脱不得。他既羞且气,一张脸涨得通红,眼里已有水光,更显得俊俏可怜。唐公子看得心中大动,附唇在他耳边吹气道:“不知乐公子可曾许亲?不若……我连你一起要了罢。”

乐无异再也忍耐不得,趁唐公子分神时抬脚猛踢他大腿。唐公子吃痛,手上便松了,无异趁机一挣,摆脱了唐公子的怀抱。唐公子吃惊过后立即伸手要抓,正拽住了无异的马尾,他一使力,无异束发的带子被他拽落,头发散落下来。

眼见乐家家丁难以忍耐要上台来替少爷出气,那唐公子后退一步,嘻嘻一笑,将无异的发带收入怀中,而后冲他抱拳道:“乐公子承让,看来是我胜了。”

擂台一侧响起了一片叫好声,貌似是唐公子带来的随从。台下众人见此,也跟着喝起彩来。乐家人见此情景停住了脚步,眼看着少爷等他示下。

乐无异此时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脸上红晕未退,一脸怒色,却不知怎么反驳唐公子的话,正待开口,那唐公子又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移步乐府,让我拜见岳父岳母。”

正当无异不知所措之时,台下忽然跃上一人挡在他身前,喝道:“且慢!”

台下静默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四起,不知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是何人物。只见此人二十余岁模样,身着粗衣布衫,头发在人群中挤得有些乱了,胸前所配饰物也断了跟带子,平添了几分狼狈,然而站于台上,长身玉立,难掩高华气质。一个中年女人眼力颇好,认出这不就是突然立于她们之间吓人一跳的俊秀后生?

乐无异也吃了一惊,微微拉扯他的衣袖呐呐问道:“谢,谢先生?”

此人正是谢衣。他早在无异挨那一掌时就已忍耐不住,奈何人群过于嘈杂,他又不能将别人推倒,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挤到台前,正对上无异受辱一幕,脑中只余愤怒,当即跳上阻止。

谢衣半个身子遮掩着无异,不让唐公子看他,微侧了头,安抚的捏捏他握住自己袖子的手臂,小声道:“无异莫怕。”

乐无异见他来,心中终于少了些惶然无助,不觉轻靠在他身上,低低“嗯”了一声,说:“多谢先生。”

对面的唐公子却看不下去了。他见乐无异容貌漂亮,本起了歹心,想入乐府之后寻机调戏玩弄,却被这半路杀出的人阻住,且这人与乐无异形状亲昵,更加让他妒火中烧。他踏前一步,大声问道:“阁下何人?此行何意?乐府比武招亲,我已胜出,正要去面见未来岳家,阁下在此捣乱,若是让乐小姐的病出了岔子,可担待得起么?”

他此言一出,底下的随从纷纷附和叫骂,其余观众却看得津津有味。本来那唐公子也算俊朗,跟那漂亮的小公子站在一处端的赏心悦目。可刚跃上这人却更有一种熨帖气质,让人移不开眼睛,显然是把那形容轻浮的唐公子比了下去。此时二人竟还有些争风吃醋的意味,对象还是比武招亲之人的哥哥,这便让台下众人议论纷纷,翘首以待下文。

谢衣转头看向那唐公子,面上也不恼,身子微弯行了一礼,不紧不慢说道:“公子此言差矣。既是比武,在下前来应擂,公子理应接下,怎可说在下捣乱?”

那唐公子嚷道:“我早已胜出,也获得了乐小公子首肯,你此时前来不是捣乱是什么?比武已经结束了,下回请早吧!”

他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哄笑。

乐无异听他说得不像话,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乐家女儿岂容你如此羞辱!”

唐公子见无异发怒,连连作揖,嘴里说道:“我一时嘴快,胡说八道,该打该打。”眼里却毫无歉意,还上前一步,低声对无异调笑道:“要不大舅哥亲手来打我两掌?”说着就要扒开谢衣去抓无异的手。

谁料他离无异还有寸余时突然向后一个踉跄。

唐公子退了两步勉强站住,再抬头时满脸惊讶的看着谢衣,高声问:“你这妖人使得什么妖法?!”

谢衣身形丝毫未动,淡淡道:“公子此言何意?既是比武在下只是稍用内力。”

那唐公子顿时眉毛倒竖,嚷道:“谁与你这无名小辈比武!快快让开,让我与乐公子回府!”

台下的观众此时却忍不住叫道:“为什么不比?”“比一比!”“该不是怕了罢?”

唐公子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恶狠狠的瞪着叫唤的人,碍于乐家家丁在场不能让手下人去报复,于是便转而看向乐无异,想让他开口阻止。

乐无异却连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谢衣双眼,得到他安抚的一点头后转身对着场下宣布这二人要再比试,赢家便为比武优胜者,可与他回去面见慧明大师。

底下人群欢呼不断。乐无异退开几步,剩谢衣与唐公子面面相对。那唐公子看无异如此说,没有别的办法,再者也并未真正把谢衣放在眼里,认为他刚才只是趁人不备的偷袭,于是懒洋洋一抱拳,表示他已准备好了。

谢衣不卑不亢道了句“请赐教”,便移动双脚摆了个站势,一手垂在身体一侧,一手虚握于胸前蓄力。那唐公子见他气定神闲如此托大,心中气愤,揉身向前,使一招“双龙探月”,向着谢衣胸前抓去。他此招曾得家中长辈指点,在他那一辈中使得最好。此招为虚招,若谢衣向后闪避,他能立即变爪为掌去劈谢衣肩头,脚下攻他下盘。没想到他已到谢衣面前谢衣却不闪不避。他以为谢衣打算生受这招,心中冷笑,手上便使了十成力,想把这半路出来坏他好事的小白脸打得不死也半残,谁料马上要触到谢衣前胸的一刻,忽觉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大力反向一推,立即将他掀翻飞出丈余,四仰八叉跌到台下,压倒了几个随从。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众人都没看清那唐公子是怎么飞出去的,等凝目注视时已经看他龇牙咧嘴摔在了自己随从身上,那一下力道显然不轻,压得他的随从哎呦直叫。那些不喜唐公子跋扈的人,见他丢丑哄然大笑。

无异此时方觉出了一口恶气,想笑又觉得失了主人风度,只好掩嘴咳嗽一声。正好谢衣回头,对他微一眨眼。无异这才笑得舒畅,对着谢衣点了点头,脸又红了。

那唐公子终于被随从扶起,指着谢衣气得说不出话来,谢衣彬彬有礼的一揖,道了声:“承让。”唐公子满脸不甘,又忌惮谢衣的功夫,不敢再上台,憋了半天咬牙切齿道:“你使诈偷袭,算什么本事!”

谢衣一脸莫名,道:“这是从何说起?你我比试,正大光明,台上台下有目共睹,何来偷袭使诈一说?”

那唐公子你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始终不忿自己连谢衣的衣角都没碰到就摔下台来,一口咬定谢衣是用了邪法。

无异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站在谢衣旁边,说:“愿赌服输,自己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大家都见你被谢先生内力弹开,你出身武林世家,难道连此精纯内力也认不出来么?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既输了就该大方认下,在此作态,没的丢了你唐家的脸!”

无异此言掷地有声,说得在情在理,底下的人轰然叫好,其间还夹杂了几声:“输了就快走!”“还说是世家之人,怎的这么输不起?”“快别丢你爹爹祖父的脸啦!”

唐公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恨盯了谢衣一会儿,终归记挂着他唐家脸面,怕在此闹事传回去被家中长辈责罚,往台上啐了一口,狠狠道:“谁稀罕娶那劳什子的病秧闺女!”被手下人搀着向外走。

众人鄙薄他的为人,分出一条道来,离他远远的。他怒目瞪视那些嘲笑过他的人,却碍于乐家人在旁虎视眈眈不能上前挑衅,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两侧的人群对他指指点点,耻笑不断。

谢衣望着唐公子狼狈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忽觉手上一暖,惊讶回头时发现手已被无异握住举起。

无异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提气对台下众人喊道:“赢者乃谢先生!我乐家得先生为婿真乃三生有幸!”

众人立即鼓掌欢呼起来,纷纷恭喜道贺。乐无异放了谢衣的手,拱手向大家道谢,并扭头叫家丁向众人分发喜糖红包。众人一哄而去,无异这才得以转身向谢衣躬身行礼,却见谢衣一脸愕然,显然未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谢衣原本计划前来观看比武,待乐家选出女婿后前去打探那慧明道长要如何用结亲之法医治乐小姐,没想到一时忍耐不住上台“打擂”,还成了胜者,这下要娶那乐家小姐,真是骑虎难下。他见无异一脸喜色向他道贺,拒绝的话就呐呐说不出口,何况如此一来对乐小姐名节有损,不知无异是否会跟他反目成仇。他只能扶住无异道:“不必多礼,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无异喜滋滋的说:“那是自然。我乐家嫁女必得风风光光,不能委屈了小妹和先生。请先生移步寒舍,与我见过爹爹娘亲。”顿了一顿又颇不情愿的补了一句:“还有慧明道长。”

谢衣面色犹豫,还想再做拖延,思考对策,无异却已携了他手向台下走去。少年皮肤白皙,手上也似寻常富家公子般细嫩,但手掌有些常年握剑而来的薄茧。他手型消瘦,指节却不算分明,倒有些似女子柔荑。谢衣被他握住,心中一动,便也不忍挣脱,跟他向乐府走去。

一路谢衣隐约有冲动想询问无异可曾记得当年花下相遇,却因着身旁围着不少家丁而难以开口。无异似是怕谢衣紧张,话语不停,询问他家住何方师承何处,言语间不掩对他一身高深功夫的崇拜之意。谢衣见他神色天真,言辞诚恳,宛若纯粹孩童,毫无作伪,心中喜欢,不知怎的就调侃道:“无异如此赞赏我的本事,莫不是想拜入我门下为徒么?”

此言一出无异的脸立刻红了个透,呐呐答不出话来,惹得旁边家丁捂嘴偷笑。无异更是不好意思,再不敢直视谢衣,低头嗫嚅了半天才道:“这怎能使得。先生要娶我妹妹,就是我的妹婿。先生要叫我大哥呢……”最后一句说得细弱蚊蚋,说完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谢先生明明比他年长,怎可……但他若是娶了自己的妹妹,也确实……

这厢无异正在纠结,那厢谢衣也呆愣住无法反驳。他心中涌上些异样的感觉,只觉得无异那句“妹婿”分外刺耳,让他心中别扭之极,却也说不上是为何,直到被无异牵进乐府大门他还处在魂游天外之态。

二人进门前早有下人前去通报,甫一进门就被家丁迎入正厅。谢衣跨入门槛,便见乐员外并乐夫人端坐大厅,见他二人进门笑得满脸开花。

乐员外四十来岁,眉目端正,面容和蔼,并无一般商人的精明算计之相。乐夫人年轻秀丽,丝毫看不出已育有二子,二人坐在一起十分般配和谐。无异带谢衣进来之时,乐员外与乐夫人对视一眼,均神色满意。

无异松开谢衣,走上前去站在母亲身边,对二人欢快道:“爹爹娘亲,我把小妹的夫君带回来了!这位谢先生好生厉害,先前我向你们提过火眼金睛助我识破小人诡计之人便是他。谢先生还通岐黄之术,功夫也了不得,简直无所不通,与小妹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谢衣忙一揖到地,口称不敢,见过乐员外,乐夫人。

两位长辈点头还礼,乐员外夸赞谢先生君子端方,年轻有为。乐夫人在一旁掩口笑道:“老爷糊涂了,对自家女婿还要一口一个先生,异儿你也是,怎的连叫人都不会了?”

乐员外抚须呵呵而笑,连道是他一时错语,还望贤婿莫怪。谢衣顿觉尴尬,忙回不敢,心中却加紧思索怎样把事情向二人解释清楚。他正想开口婉转表示自己未经师尊同意不可擅自娶亲,乐夫人便开始张罗为他准备客房,命无异领他前去更衣休息,待晚膳时好见过慧明大师。

无异欣然答应,走到谢衣身旁领他离开,谢衣无奈,只得向两位长辈行礼告辞,随无异穿过乐府后园来到客房之中。

这客房显然是早已备好,日日打扫,只待被选中的女婿入住。谢衣进屋环视四周,见此间摆设得甚是简单大方,也算合意。无异待他看完,笑容满面问道:“先生可还满意?”

谢衣点头道:“甚是舒适,劳贵府费心了。”斟酌了一下又问:“不知乐小姐居于何处?”

无异笑容更甚,说:“小妹居所离爹爹娘亲甚近,在西廊荷花池左近。”促狭看了眼谢衣又说:“先生可是想见小妹?可惜一来小妹身体不好不便见客,二来未婚男女不宜相见。先生若是相思,我这里有小妹画像可供先生一观。”说罢不待谢衣阻止,就传家丁前去取画像。

谢衣急道:“在下并非在意乐小姐容貌,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乐无异打断道:“我自然知道先生并非浅薄之人,只是于情于理都该让先生一见,先生就不要推辞了吧。”正好此时家丁返回,呈上画像,乐无异亲自展开,只见一十二三岁女童立于画上,笑容天真活泼,眉目间颇具乐夫人的风采,可以预见长大必为娇美女子。谢衣却咦了一声,皱眉疑道:“怎的乐小姐与无异并不相像?”

无异愣了一下,谢衣便觉自己此言唐突了,刚要道歉,无异答道:“我与小妹乃是异母所生,我亲娘是胡人,生下我便过世了。”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并无特别伤感,谢衣却觉得很是抱歉,怜惜之意顿起,开口道歉时,无异微笑摇头道:“无妨。娘亲对我视若己出,小妹与我也是情谊深厚,先生不必介意。”说罢便拉谢衣坐下,将画像往谢衣怀里塞去,口中道:“这画从此便为先生所有了。我再跟先生讲讲小妹的事。”

谢衣忙拉住他的手阻止,一咬牙坦白道:“无异,我不可娶你妹妹。”

这话一出,无异当场怔愣在原地,双眼瞪大看向谢衣,似是难以置信。谢衣心中有些后悔将此话说得太过直白,可再要补救已然来不及了,只好平静回视于无异,神色歉然。

无异嘴唇翕动,过了片刻才能再发声,他面色苍白,勉强笑道:“先生此言何意……我怎么听不懂了?”

谢衣见他神色间都是惶然伤心,心下不忍,但也知不可一错再错,握紧他手道:“无异,你听我解释……”

无异此时却像反应过来一般,用力把手向外抽,问:“先生可是嫌弃小妹病弱么?慧明道长曾言小妹病愈后与常人无异。先生既在比武上胜了,怎可弃小妹于不顾?”他心中难过,说完这话眼圈兀自红了,双眼却紧盯谢衣,盼他能说出方才之言不作数的话来。

谢衣却摇摇头,道:“无异误会了。我本无娶亲之意,上台不为比武,只是不愿见你被那唐公子欺侮,何况他人品低劣,不堪为乐小姐夫婿。我此次到长安实为游历,不会久留。况且婚姻大事,怎可不禀师尊擅自做主?我实非令妹良人,还望无异能够谅解。”

无异急道:“这有何难,我这就派人去禀告尊师,求他同意,请他来乐府共同主持婚事!”

谢衣想到师尊蓦然接到自己要在长安娶亲消息时的神情,心中打了个冷战,无奈对无异笑道:“并非如此容易。无异,你听我一言,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令妹如此年少,正值豆蔻,我却已过而立,实在难以相配。何况令妹容貌娇丽,长大必定具倾城之姿,我却已垂垂老矣。我若是不顾这些娶了她,岂不是耽误了她一生?”

他说这话时神色真诚又有些忧伤,无异听得心中酸涩,道:“先生何必如此自轻?先生望之如二十许,人品姿容无不出众,小妹得先生为婿乃是她的福气,怎能反倒嫌弃先生?先生……”

他还要再劝,谢衣却站起身来后退一步,一揖到地,道:“实难从命。”无异见他如此决绝,声音都带了哭意,说:“难道先生忍心看着小妹就此香消玉殒么?”

谢衣抬头见他眼中水光大盛,显是见自己不肯救他妹妹伤心至极,心下同情,便又坐回他身边道:“无异莫急。此事我令有他法。我先前便对你言明冲喜治病并非良法。我本就有意相助令妹,如今入了乐府倒是便宜行事。你且告知我乐小姐生病的前因后果,以及那慧明道长都用了何法,我自有办法查明事情真相。”

无异听他这样说心下才稍定。他本也不喜慧明道长之法,奈何那道长确实稳住了妹妹的病情,将此事说得神乎其神,他便也半信半疑。在街上偶遇谢衣得他答应相助后本想偷偷接他入府让他为妹妹治病,没想到他出现于擂台之上还成了赢家。无异佩服他的人品本事,又感激他于危难时相助,便真动了将妹妹嫁与他的心思。谢衣年轻俊秀,品行高洁,若妹妹能得这样夫婿也是福气,奈何谢衣执意不肯,他心中失望难以言表。好在谢衣答应相救妹妹,那结亲之事就暂且缓之,说不定等妹妹病愈后,谢衣见她活泼美丽就喜欢上了。

想到这一层,无异也不再纠结,便将妹妹病况和他对慧明道长所知娓娓道来。

这乐家小妹今年一十有二,乃是乐员外续弦、如今的乐夫人所生之女。乐小妹性情颇似其母,活泼直爽,被乐家上下视作掌上明珠,疼爱有加。乐无异与妹妹自小亲厚,年纪略轻时还常带着她上树捉鸟下塘摸鱼,每每乐员外要责罚时兄妹争先把责任揽于自己身上,乐员外只能无奈苦笑,也就不了了之。次数多了乐小妹越发皮实,肖似男孩,直到兄长年纪渐长,不再带她四处玩耍淘气,才收敛了些许。若说这乐小妹的身体,比她哥哥还要强上不少。无异因生母生他时难产早逝,先天不足,是以体格并不强健,幼时还常常生病,几番几乎夭折,因此才自小被乐员外逼着练剑,以强健体魄。乐小妹却是颇为健康,幼时与兄长在雪地玩耍后,兄长第二日发热难受,她却毫无不适。然而就是这样一向身强体健的少女,却在去年冬天一场雪后一病不起。起先无论乐父乐母还是乐无异都无甚担心,想着只是风寒受凉,请大夫看过喝些汤药也就好了。谁知时日过去,乐小妹的病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发严重,日日昏迷不醒,几次呼吸不畅几乎殒命。乐父束手无策,乐母整日垂泪,乐无异每日走访探寻名医踪迹,盼能救得小妹。

而这位云游的慧明道长,就是此时出现在乐府门口的。

起先乐府家人见他打扮褴褛,不肯让他前去面见老爷夫人,他也不恼,坐于地下端着个破碗敲敲打打,把乐小姐的病说了个八九不离十。门房这才觉得蹊跷,请了管家前来,后又禀报了乐员外。员外和夫人连忙将他请入正厅,听他言语条理清晰,将乐小姐的病情前后因果说得头头是道,方知遇上了高人。那慧明言道自己师承仙人,有高深道法在身,能知过往卜未来。他说乐小姐此回不是病,而是命中一劫,过去了便大富大贵,前途不可限量,若是过不去,那便香消玉殒了。乐员外与乐夫人一听此言,几乎跪地拜求仙人,若能救得小女一命,当以全副身家酬谢。那慧明一笑,言道自己不图外物。他本是云游道人,因到长安附近时算到乐小姐劫数,他又与小姐有缘,才特此前来相助。乐员外与夫人感激涕零,将那慧明道长奉为座上之宾,在府中为他准备了上房,他却道他不可居于乐府之内,以免府内浊气冲撞他体内精纯清气。乐员外便在长安城郊他选定的山清水秀之地为他起房建屋,山珍海味金银绸缎日日流水价的送去,那道人推拒几番也就收下了。他倒也有些本事,隔帘看过乐小姐,为她施法后,本昏睡多日的乐小姐竟然悠悠醒转,虽还混沌不能言,但总算是有所好转。乐夫人喜极而泣,对那道长更是深信不疑,极为推崇,还想把无异送去他门下学得一招半式。那道长却道他与无异命格相冲,不可收他为徒,若要救这乐小姐,必得为她选一位天命相合,具备武学道法根基的青年男子为婿,由慧明道长传他秘法,两人一同相助乐小姐,事后还可收此子为徒,将一身高深本领相传于他,这才有了比武招亲一事。

谢衣听到此处,心中已隐约有了计较,对无异道:“这慧明道长出现得太过巧合,又行事诡秘,我觉得有些问题。但我还需见过他,加以观察,再做定论。为免打草惊蛇,此事你莫对令尊令堂提起,只当我还是你乐家夫婿,待我会一会这道长再做计较。”

无异自然口中称是,心道,我自不会告知爹爹娘亲你不愿娶小妹。等此间事闭,怕是整个长安都认定你是我乐家女婿,到时你不娶也不行了。无异想到这里,笑容满面,自与谢衣讲些长安的风土人情,谢衣见少年重新开怀,心下微松,听得倒也津津有味。

这二人一个活泼善言,一个风趣宽厚,聊得十分投机,颇有一见如故之感,未觉时间流逝,就已到了晚膳时分。家丁前来通报,道慧明大师已到了前厅,老爷夫人请少爷姑爷前去。无异便携谢衣由家丁领着到了前厅,还未进门便听到那慧明道长的笑声。无异迈过门槛,对那道长抱拳一礼,然后身子让开,为他介绍比武招亲的胜者谢衣。

谢衣这才得见这慧明道长的真容。只见他身量高且瘦,脸色黝黑,似是常年在外奔波之相,却又透出些红润,显然是近日养尊处优之故。他身上着的灰色道袍乃是绸缎所制,上面绣有金丝银线点缀,足上屐履还缀着好大两颗明珠,配上他手中拂尘,显得不伦不类。那慧明此时眯着一双小眼在谢衣身上转来转去,显然也在打量着他。谢衣微微收敛身上灵力,抬脚上前一步,躬身一揖,道:“在下谢衣,见过道长。”

那道人得意而笑,伸手想要抚须,却因蓄须时日太短抓了个空,无异忍不住低头一笑,被那道人瞪了一眼,傲然道:“免礼。倒是个周正的后生,这一身灵气也算勉强可用。”

“谢先生身上还有灵气?我还当那是内力。”无异睁大眼睛奇道,看向谢衣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崇拜。

慧明嗤笑道:“你这毛头小子懂得什么,当今世上能有此灵力的人可不多了。你乐家福泽深厚,能得此子,实属不易。”

无异吐了吐舌头,答道:“道长说的是。能遇到谢先生真是我乐家的福气。”

谢衣忙谦称不敢,乐夫人在一旁嗔怪道:“一家人说话何须这样客气。异儿,你怎的还管小谢叫先生?”

乐无异红了脸,挠头道:“谢先生比我年长,难道要我也叫小谢么?”

乐员外哈哈一笑,道:“不可无礼。小谢与你妹妹毕竟还未成亲,你便叫谢哥哥吧。”

乐夫人柳眉一蹙,怪道:“这岂不是更乱了辈分?”

乐员外抚须摇头道:“无妨,无妨。等小谢与小妹成亲后再改也来得及。”

谢衣在旁听得哭笑不得,看向乐无异,见他也正在偷瞄自己。二人目光对上,无异立即把视线转开,谢衣却看见他连耳朵都红了。

那慧明道长在旁咳了一声,乐员外才想起怠慢了高人,立刻作揖道歉,道晚膳已备好,请他与谢衣入席。

席上乐员外与乐夫人询问谢衣家住何方,家中有何长辈。谢衣便道他自小失怙,由一隐世高人抚养长大,尊为师父,居于长城以北。乐夫人惊叹他如此风华,竟是长于苦寒北地,若是不说,还以为他是江南哪户富庶人家的公子。二人对谢衣谈吐举止极是满意,拉着他叙叙说了些家常,倒是冷落了那慧明道长,让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待乐员外注意到,忙举杯连连赔罪。那慧明道长端起高人架子,冷淡回应,倒是细细询问了谢衣师从何人,是否修练过法术。谢衣含糊作答,不愿说时就顾左右而言他,有时无异也帮忙遮掩,没让那慧明问出什么所以然来。

用过饭后,慧明提出要为谢衣卜算命格,以确认他为乐小姐良配。无异提出要在旁服侍,却被慧明呵斥小孩子不懂事,竟妄想窥得仙家秘术。无异神色委屈地看着谢衣,谢衣安抚地冲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而后便随慧明前去早已备好的乐家最具清气之处卜命问理。

一个时辰后,二人回到前厅。无异正在正厅里神色焦急的转来转去,看到两人远远走来忙迎上前去,拉着谢衣的手就想查看他上下可有不妥,慧明见此哼了一声,无异才想起他还在旁,面上一红。谢衣神色平静,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无事。无异再观慧明,见他眉头微蹙,像是有何不解之事。他问了句道长可有何不妥,慧明甩袖不理,跨了两步先入正厅。乐员外与夫人忙起身相迎,神色期盼。

慧明在乐员外礼让下端坐于正厅主位,一甩拂尘,装腔拿势道:“我卜卦问吉,上窥天道,问出谢家公子与乐小姐乃是前缘注定。”

乐员外和乐夫人听闻此言一脸喜色,忙问那何时适宜下聘定礼。

慧明闭眼摇头道:“不需如此麻烦,事多有变,二人直接行礼即可。”

乐员外和夫人愣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虽觉于礼不合,但因是高人所算也不敢反驳,倒是乐无异插嘴道:“如此岂不是太过匆忙,委屈了小妹和谢……哥哥?”

慧明眼睛一瞪,道:“你这娃娃懂得什么,又要在此捣乱。你若想救你妹妹性命,便听我安排。”

乐父拽了拽无异袖子,示意他不可无礼。无异神色不满,却终究挂心妹妹康健,撅嘴不言。乐夫人又问道:“那请大师占卜何时为适宜嫁娶之日?”

慧明掐指摇头晃脑算了一通,道:“三日之后。酉时二人行礼,早一时晚一刻都不成。”

乐员外与乐夫人连声称谢,亲自将慧明大师送出府去。无异皱眉目送他背影,而后转身面向谢衣,却见他正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虽无旁人,但毕竟二人要商量的事颇为隐晦,乐无异凑近谢衣,问道:“先生可愿移步后园?我有话想对先生说。”

谢衣促狭笑道:“怎么,这下又不叫哥哥了?”

乐无异的脸立刻红了,目光垂下不敢直视谢衣,嗫嚅道:“方才只是在爹爹娘亲面前的权宜之计,先生不要取笑我啦……”

谢衣摇头故作失落之态,道:“哦,原来只是权宜之计。看来无异是嫌我年岁大了,只能做‘先生’。”

无异着急道:“并非如此!先生风华正茂。我只是,我只是……”

谢衣见他窘迫,颇觉有趣,也不开口为他解围,想看看这容易害羞的老实小公子这下有何话说。

无异“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紧盯着脚尖,细若蚊蚋般叫了声:“谢哥哥……”

谢衣自觉逗弄够了,再说下去恐怕无异要恼,笑眯眯应了声,答道:“如此,我们便去你的居所商量应对事宜吧。”

无异愣了一瞬,也不好提出本想去谢衣暂居之处,想到自己居所确实更为僻静,便点头带路。

是夜月明星稀,二人穿行于后园之中,鲜少遇到家丁,一路静谧非常。谢衣与无异绕过园中水塘,远远看见园中西角种着几棵桃花,于黑暗之中影影绰绰,虽无白日的艳丽,却也在朦胧中别有一番风味。谢衣行于无异身后,一时间竟有处于梦境之感,隐约盼着能长长久久将这条路走下去。

无异所居庭院种着一棵桂花树。虽然还是早春时节,没有桂花,谢衣却觉鼻尖淡淡萦绕着一股桂花香气,蓦的想到了十年前那块生平一等美味的桂花糕,脸上神情也不觉变得十分柔软。无异将他让进屋坐下时,他嘴边还挂着一丝淡淡微笑,看得无异一愣,只觉得谢哥哥真是好看,在月色笼罩下仿若仙人一般,一时都忘了去点亮蜡烛。

无异平时不喜家人伺候,一些小事都是自己动手。他意识到让客人坐于黑暗中十分失礼时慌忙道歉,去翻找火折,并让谢哥哥随意观看。谢衣丝毫没有介意,反倒觉得二人笼于月光之中颇具浪漫情怀,心情甚好的起身立于无异的书架之前,却蓦然被一样东西掳住了目光。

那小物静静立于书架一格,像是在此站立了十年,静候主人寻来。

无异恰好在此时点亮了烛光。昏黄之中,谢衣捧起当年送给那黄衣小童的木雕小鸟,转过身来对无异温柔而笑。

无异看着他的笑容有些怔愣,呐呐说道:“谢哥哥,你喜欢这小鸟吗?”

谢衣不答,反问他:“这鸟儿你从何处得来?”

无异走近谢衣,将小鸟从他手中接过,抚着精细的木制羽毛摇头道:“我不记得了。我八岁时曾生过一场重病,险些死去,醒来后许多记忆变得十分模糊。娘亲说我曾十分喜爱这只小鸟,睡觉时也要放在枕头底下。但我病愈后不记得它是从何得来,只隐隐觉得和一重要之人有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谢衣默了一瞬,再开口时怅然而叹,道:“如此,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不过人生在世何其短暂,还是珍视眼前之人之事最为重要。”

无异点头道:“谢哥哥说得是。过去的事太过纠结也毫无益处,不如珍惜眼前所有。”

谢衣笑了笑,说:“那此时我们就来探讨一下如何应对三日之后的亲事吧。”

无异“啊”了一声,问:“谢哥哥可有什么主意?”又抱怨道:“也不知这道长是怎么想的,竟让我们如此仓促举行亲事,这不亏待了小妹和谢哥哥?再者眼下小妹的身体……不知能否应付婚礼之繁。我本以为他再如何也要等小妹身体稍作好转再行婚礼。”

谢衣摇头道:“无妨,左右也并非真正的亲事。我心下有一想法,不知无异以为如何。”

无异忙道:“谢哥哥请说。”

“我既无迎娶乐小姐之意,那便不能与她拜堂坏她名节。此事还需另想他法。方才我与那慧明道长单独相谈之时,他曾有意用一种颇为特殊的药剂将我迷晕,不知所图为何。我料想乐小姐的病症怕是与这慧明有千丝万缕之联,只是现在还无法判断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谢衣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无异打断。

无异气得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原来我妹妹的病乃是这妖道所害么?我总是觉得他不对劲,却也找不出什么,如今听谢哥哥一言真是茅塞顿开!难怪他如此巧合来到我家救了妹妹,原来他便是始作俑者!我这就将他抓来让他解了妹妹身上的妖术,再将他送官!”说着就要冲出去。

谢衣忙将他拦下,说道:“无异不可冲动。此事我并无分毫证据,且这道人能让令妹久病不起,想是也有些手段,这样贸然前去不知他是否有些圈套,或许对令妹不利。依我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打草惊蛇。他既让我们成亲,我们就成亲,看看他到底有何图谋。”

“可小妹她卧床不起……”

“正是。所以须得另一人代替令妹与我拜堂。”

无异听谢衣这样说,顿时瞠目结舌,说:“这……拜堂一事,还能替代?”

谢衣面带微笑,紧盯无异双目,道:“自然不能是他人。此人需得与我配合得当,才能揭穿慧明面目。无异,你可愿替你妹妹与我拜堂成亲?”

无异傻在原地,怔怔看着谢衣,半响无语。

谢衣见他如此,也有些忐忑,自觉刚才言语太过轻浮,无异可是把他看作如那唐公子一般的登徒浪子了?

无异嘴巴张开又合上,如此往复半天才能发声,结结巴巴道:“这……这如何能使得?且不说这是否符合礼法,单是我身量比小妹高大许多,就无法骗过那妖道啊!”

谢衣见他肯开口,松了一口气,道:“这点无异无需担心。令妹病弱,绝不可能自行走入堂中行礼,一定要寻人背负。只要找一身材高大魁梧之人,你伏于他背上,两厢对比,就看不出你与令妹的差异了。”

无异慌忙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就算那妖道看不出,爹爹娘亲也看不出么?再者小妹行礼,我这做兄长的也要入席啊。”

谢衣安抚道:“到时你只需称病在床即可。我们需在成亲那日将你妹妹移出房间,你卧于床上,打扮得当,等吉时一到便被人背出,与我拜堂。”

“可成亲之前总需有人为小妹梳洗打扮……”

“无妨,我们待她被装扮好后再将她移出。我会使些术法,让守门之人昏睡少顷,我们便可借机行事。”

无异见谢衣确实心中有了安排,也不觉此法如初时听到那样荒唐了,只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旁人并不知是作假,我身为男子,怎能……怎能……”

谢衣肃容道:“正因婚姻大事旁人不知作假,若我真与令妹拜堂,岂不是误了她终身?无异你为男子,此事毕后自然无人将其当真,只会佩服你智谋过人,兄妹情深。”

无异还是神色迟疑,道:“先生真的不愿娶小妹为妻?小妹她性情大方得体,容貌也……”

谢衣一皱眉头,正色阻止道:“我确实不可娶令妹,此话不要再提。”

无异见他神色不快,不敢再说,只能听他细细道来成亲之日的计划,面色纠结万分。

第二日慧明道长派人前来将谢衣请去,直到傍晚才将他放回。乐员外与乐夫人又是担心又是好奇,谢衣对与慧明道长所谈何事避而不谈,只安慰两人和无异一切即将妥当,无需担忧。乐员外和乐夫人也就不再过问此事,着手请喜娘工匠,为乐家小妹梳洗打扮,装点乐府。

第三日,无异突发急病,卧床不起,眼见是不能在妹妹的婚礼上帮忙了。乐员外与夫人焦急不已却也无暇分身照顾,只能把他交给大夫。好在无异病得不重,只是有些发热,卧床休息即可。

第四日,乐府张灯结彩,装点一新。乐员外与乐夫人忙着清点需宴请的宾客名单,忙得焦头烂额,只能劳烦谢衣前去照看无异。谢衣欣然应允,在无异房中一呆就是一上午,外人看来感情颇好。

大婚当日,乐府在门前摆起桌椅,请前来道贺的长安居民喝酒吃菜,分发红包,整个乐府前喜气洋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而府内一切也已准备得当,只等傍晚新人行礼入洞房了。因着怕惊扰乐小姐的病,此次乐府并没有大肆分发请帖,只在府外答谢前来道贺的父老乡亲,能入府的都是些极近的好友。饶是如此,因为乐员外为人和善,慷慨大方,交友广泛,要进府吃酒的人还是能坐下满满几大桌。

下午慧明道长在乐府家丁围绕下众星捧月般前来,与乐员外乐夫人道喜,查看新房布置。

酉时差一刻,乐家小姐准备妥当,伏于一大汉背上穿过后园来到正厅。乐府门外人挤人推,争相观看传言中倾国倾城的乐小姐真容,却只远远看到一片红影被人背负而过。

乐小姐被人背着进入父母新郎所在的正厅,被喜娘一边一个搀扶住,身披大红衣袍,面上遮着盖头,口不能言,弯着腰摇摇欲坠。乐员外乐夫人看得揪心不已,忙叫快快行礼然后扶入洞房。几番叩拜之后,谢衣拦腰抱起新娘往后园新房走去。乐夫人擦着眼泪想跟上前去,被乐员外阻住,拉着她请慧明道长一起去院中宴客吃酒。

那慧明一路抚着新长出的几根胡须,摇头晃脑,口中哼哼唧唧,显得心情颇好。

再说这厢谢衣把乐小姐抱入房中,合卺交杯后为喜娘封了红包,听了百年好合百子千孙的祝福后笑呵呵的把她们送走,合上房门,转身走到新娘面前。

那小新娘使劲低着头,也不知是否清醒。谢衣一笑,伸手挑开她的盖头,便见无异满面通红,眼中微有水光,紧盯着地下,显然是羞怯已极。

谢衣见他这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挨着他坐在床边,逗弄心起,伸手去挑他下巴,轻笑道:“娘子,你我礼已行完,可愿抬头看看相公?”

无异惊极,慌不择路向床内缩去,像只无措的小兽,可怜巴巴的瞪着谢衣,嗫嚅道:“谢哥哥你别……别逗我了。”

谢衣更觉有趣,抬手压住他的大红喜服,不让他再躲,调笑道:“你我已是夫妻,你的称呼得改改了。”

“你……”无异见他笑得促狭恶劣,眼中水光粼粼,窘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徒劳的拉扯着被谢衣攥于手中的衣角,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衣放开了他,无奈笑着叹息道:“只不过是逗逗你,你就如此着急,等你自己成亲时可得羞成什么样?”他上下打量着无异,果然见他露出的皮肤都已快和这喜袍混为一色了。

无异在他的目光中只觉得无处遁形,身上热得像要烧起来,也想不起今天本是为了抓住慧明而行的权宜之事,只缩在床角不肯抬头,头上毛发还时而抖动两下。

谢衣见他这样子实在可怜,便不再调笑,站起身来宽衣解带。

乐无异顿时瞠目结舌,看着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道:“你……你干什么……”

谢衣叹口气道:“新婚之夜,我总不能和衣而睡。娘子不肯为我宽衣,为夫只能亲自动手了。娘子可要为夫服侍?”

乐无异惊恐交加,叫道:“你!你!这不是假唔……”

话未说完,便被谢衣欺身上前捂住嘴巴,皱眉道:“莫要叫嚷,隔墙有耳。”

无异在他手下气也喘不均匀,懵懂点头,谢衣才把手放开,小声道:“那慧明嘱咐我一定要在戌时行房,想来诡计多半在此了。我们假意行之,定能一举抓住他。”

“可……可……”

“无异莫怕,我们暂且宽衣解带,等红烛燃尽便我们在暗他在明……”

“那快去吹了蜡烛!”

“哎,万万不可。无异是贵家公子,怎的连这也不懂?新婚之夜蜡烛要自行燃尽才算吉利。你且辛苦一时吧……”

谢衣这样说着,放开了他,站起身来自行去宽带解衣,听得背后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其实也心下紧张,怕这样对无异太过轻薄,会惹他发怒,见他肯听话心下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去。

只见小少年正低着头,奋力与那顽强结在一起的衣带斗争着。他无奈一笑,走上前去,拿住无异手中已系成死扣的带子。无异被他碰了一下,像烫到般慌忙把手藏到身后去,在衣带解开时极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先生。”

谢衣听他如此称呼,知道他心中还是恼了自己,心下微酸,也不答话。他做完此事就退于喜床一角坐下,闭眼安静不语。

无异见他已褪至里衣,心中虽羞惭交加也只能依样行事,跪坐于床上,一层一层褪下繁复礼服,待脱到贴身的女子肚兜时,慌忙又把刚解下的外层衣服围上,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正想偷眼瞧瞧谢衣有没有注意,突然眼前一花,被一股大力扑倒在床。他刚要惊叫,嘴巴就被谢衣紧紧捂住。

谢衣伏于他身上,神色紧张,悄声道:“窗外有人。”

无异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乖乖任谢衣压着,偷眼去看窗户,果然见一黑影鬼祟趴在窗边,似在听室内动静。那身影又高又瘦,显然是那弄虚使诈的慧明道长。无异心中恨极,若不是谢衣紧紧压着他,真想冲出去把那妖道揪住胖揍一顿。

谢衣却伸手抓住喜床一角摇动起来。

无异不解,但紧接着意识到他此行何意,羞得紧闭双眼再不肯张开。

谢衣动静一时再回头看窗户,那黑影已然消失不见了。他心下微松,转回头看无异,想告知他慧明已去,却愣住了。

少年此时闭着眼睛,眼皮不时抖动,显然是心中紧张至极。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配上白皙的脸色和红润的嘴唇,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十分诱人。无异的头发在刚才磨蹭时已经散乱,此时铺于枕上,谢衣才注意到在此光线下无异的发色偏棕,不是纯然墨色,显是因他生母之故。

谢衣对无异本就有些难以言明的好感,此时他如此形状被自己压在身下,胸前肚兜还在里衣遮掩下若隐若现。谢衣眼睛在他脸上胸前逡巡,只觉得下腹隐约有一股火正在上窜,让他全身干涸,难以忍耐的舔了舔嘴唇,而红烛,恰好就在这一刻燃尽了。

无异忽觉四周一片漆黑,忙张开双眼。黑暗中视物艰难,其他感官就变得分外清晰。他觉得胸口被谢衣紧紧压住,呼吸困难,耳边只听到谢衣急促的喘息声,似是十分紧张。他忍耐不住,轻推了推谢衣,悄声问:“那妖人可走了么?”

谢衣却不答话,落在他耳廓的呼吸更为粗重,他这端还未解谢衣的怪异,就觉小腹下端渐渐被一硬物抵住。

无异虽年少纯良,但毕竟是富家公子,谢衣此时的反应他也明白了几分,不由得又羞恼又是尴尬,推拒谢衣肩膀的手就加了几分力,口中恨道:“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他推了几下没推动,正要发怒,谢衣终于勉强开口,声音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温润,喑哑颤抖而暗含苦涩,道:“那酒中……下了药。我一时不查,竟着了道。”

无异一愣,想起之前的交杯酒他只沾了沾唇,谢衣却是整杯饮下。

原来如此……他为一向举止端方的谢先生今晚一反常态的轻浮找到了理由,心中由恼怒失望变为了同情,本去推他的手也转而握住他的肩膀,小声问:“先生可还好么?”

谢衣苦笑一声不答,全身紧绷,似是在努力压制药力。无异听到他心跳如擂鼓,愈发快速,直怕他承受不住,豆大的汗珠从谢衣头上一滴滴落到无异脸上,让他担心更甚。想到是为相救小妹才让谢衣遭此大罪,无异一咬牙,抽出一只手来向谢衣的身下探去。

他触到谢衣那地方的时候感觉谢衣浑身猛烈一震,手立即被握住。谢衣咬牙问道:“你做什么……”

无异羞窘难当,幸好周围一片黑暗,无人能看清他此时面色。他声音极细的说:“我见先生难受的紧,我为先生……纾解……”说到最后两字的时候声音几不可闻。

谢衣沉默了一瞬,极快的吞吐了两番气息,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些许,但还有些无法掩饰的抖动。他说:“不必如此。你莫要乱动,我忍忍就好。”

话虽如此,但两人挨得极近,无异能看到谢衣此时面色痛苦得已近扭曲,手下一挣,便握住了谢衣的痛苦根源。谢衣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急促喘息,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人一时沉默无语,只剩无异手下律动。 他正当血气方刚之时,于此事并非毫无经验,但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要将此事在另一男子身上施行,而这男子还是让他颇为崇拜的谢衣。他羞惭难当,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能专注手下,不要弄伤了谢衣。 谢衣也从未想过二人今夜竟会到这般境地,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放空思维,任无异在他身下动作,勉力压制自己口中的呻吟。

无异的手式颇为青涩,力道也因怕弄伤谢衣而非常轻柔,直把谢衣心中的火点得更旺了些。他无奈之下索性破罐破摔,握住无异的手,带他一起律动起来。无异轻轻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把手抽出去,就任他握着上下动作。数十下过后,谢衣闷哼一声,浑身脱力,伏在了无异身上。

无异手中湿滑,心中不知所措,也不忍推开谢衣,只能让他这样趴伏在自己身上,犹豫挣扎了半响才问道:“先生可好些了?”

谢衣不答,呼吸教方才微弱许多,无异心下害怕,另一只手轻放在谢衣背上摸了摸,又问了一次。

谢衣却突然直起身来,一把拉过旁边锦被将无异兜头盖住,说了句:“噤声。”而后转头向外,扬声说道:“阁下在窗外蛰伏已久,何不现身赐教?”

窗子处传来一声响动,紧接又被合上,一人立于房中磔磔而笑。无异大惊,身子一动想钻出来,被谢衣紧紧按住。

只听谢衣平静问道:“道长候于此处,是有何先前忘记嘱托谢某的金玉良言?”

慧明怪声怪气的笑道:“打扰了谢公子美事真是抱歉。不知这乐家小姐滋味如何?”

谢衣听他说得不堪,声音变得极为冷淡,道:“与道长无关。道长久候于此,到底有何见教?乐家小姐因何而病,道长此时也该明言了吧。”

慧明啧啧两声,道:“已行过周公之礼还叫乐小姐,谢公子真是冷情。也罢,你不愿告诉我,我便自己去尝。她如今年纪尚小,却是个美人坯子。待长大后与家财万惯一齐归我所有,倒也是件美事。”

谢衣下意识的挡于锦被前,问道:“道长此言何意。”

那慧明哈哈一笑,道:“你真以为你能有如此好运既得如花美眷又得富贵身家?若不是看你这身子还可用,我怎能让你白捡如此便宜。也罢,让你这小子死个明白。本道爷法力无边,可将魂魄转于他人身体之中。我先前看这乐家算是富贵舒适,乐家小妞也还合意,就略施小计让她昏迷卧床,待为她选出个与本道爷灵力相当的丈夫时就与他换上一换。”

谢衣听到此节,皱眉道:“如此,乐小姐的病果然是道长所害。难为你能看上谢某的皮囊。”

慧明奸笑道:“好说。既然你已知情,那便乖乖受死吧,我还能让你少吃些苦头。”

乐无异听到此节,再也忍耐不住,不顾谢衣的压制从被中钻出身来,对慧明怒目而视,道:“果然是你这妖道搞得鬼!竟敢害我妹妹还要再害谢哥哥,看我怎么教训你!”

那慧明见被中之人不是那病怏怏的乐小姐而是剑法颇强的乐无异时吃了一惊,倒退一步。很快又站定,不怀好意的笑道:“这被中之人竟然是你。没想到堂堂乐公子竟有如此癖好,要与自己的亲妹妹抢男人。也好,这下你妹妹便完整归我所有。你既然知道此事那就留你不得了。这乐家的敌国之财便由我一人独享。想来你等凡夫俗子也消受不起。”

乐无异气得目眦欲裂,摸出藏于床缝之中的匕首,一个翻身越过谢衣,揉身扑向慧明。慧明见他来势汹汹脸色一变,迅速起手布法,谢衣只来得及叫了声“无异不可!”就见无异似是撞上了一个无形屏障,瞬间被狠狠弹开,落于自己脚下。

他心中一窒,慌忙弯身去扶无异,将他抱于怀中,手臂紧紧护住,再对上慧明时,周身寒意潺潺。慧明也不靠近,站于原地,不停从怀中掏出各类法器,显然是打算将二人毙命于此。

谢衣灵力本高出慧明不少,奈何之前中了他的诡计,喝下药酒,又有心上之人在怀,没忍耐住,泄了元精,法术便失了些威力。此时无异在他怀里昏迷不醒,他不敢托大,将无异藏于身后便动用周身灵力,打算尽力与慧明一搏。

好在他之前隐藏了不少灵气,让慧明轻敌不少,再加上慧明心思邪恶,灵力也不纯净,放出几招都被谢衣轻易挡下。慧明见这后生不好对付,难免心下焦急,使出的法术也有些乱了,这便让谢衣有了喘息之机,挡下他一个剑形法器后将其持于手中,舞出几个剑花调动周身灵力,脚下绿光大盛。慧明一看阵势不好竟想拔脚逃走,谢衣心中一急,不待灵气蓄满便放出招数,直击慧明胸口,将他打出丈余,摔在墙上,滑下晕死过去。谢衣勉强松了口气,只觉心中一痛,噗的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倒在无异身上。

谢衣再醒来时觉得四周隐约有些脚步声,他心中还有些混沌,不知自己现下身在何方,而后听到身边似乎有一少年正在对一女子嘱咐些什么,脑中渐渐忆起昏迷前的种种,心中便有些急,不知那慧明是否被抓住了。他微动了动手指,便听一女声惊喜道:“姑爷醒了!”紧接着手便被握住。

谢衣微惊,睁眼一看,乐无异正坐在他身旁,见他醒来满脸惊喜的在他脸上逡巡,似是想看出他有何异样。他嘴唇动了动,乐无异连忙说:“先生感觉如何了?可是要喝水么?”扭过头对立于床前的侍女吩咐道:“快去给先生把药端来,再备些热水蜜饯。”侍女应声退下。谢衣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被乐无异压住,道:“先生不可乱动。那大夫说先生要到傍晚才能醒来,没想到这样早。先生真乃人中翘楚。”

谢衣还觉得胸口处隐有不适,勉强开口问道:“那慧明……可抓住了么?”

无异见他气息微弱,声音喑哑,醒来头一件就是关心此事,心中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握紧了他手道:“先生不必担忧,那妖道已经被捆在了柴房,他于小妹身上施的妖法也已解了,小妹现下已经醒了,正有大夫照看。”

谢衣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话未说完便咳嗽了两声。

无异慌忙把他身后枕头垫高将他扶起,一手伸进他背后为他顺气,道:“先生不可忧心过甚。大夫说先生动了元气,这些天要好好休养滋补……”

谢衣苦笑一声,道:“哪有这么娇弱了,我不过是蓄力不足身上灵力激荡冲撞了经脉,稍作休息便无事了。”

无异却瞪大眼睛说:“先生不可大意。大夫说你现在气血有亏,要好好休养。再者你动手之前……”说到这里脸红低下头去,“总之大夫说你亏了元……气,得好好养着。这些天你就安心养病,我来服侍先生。”

谢衣本想抗议他并非得病,听得最后一句心中忽起微妙之感,没有作声,只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无异顺着他眼光看去,脸上更红,手一动就要抽出来,他却微施了些力握住不放。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似有似无的暧昧之时,侍女的脚步声转过屏风,药被端到床前。

无异顺势将手抽出接过药碗,道:“你将蜜饯放了退下吧,我来给先生喂药。”

那侍女掩口一笑,道:“少爷又叫错了。现下姑爷已和小姐成亲,少爷该改口了。”她说话间眼神在无异脸上顾盼流连,显得颇为大胆,显然是无异平时待她宽厚之故。

谢衣心中不乐,看向无异,见他也面色不豫,声音有些冷淡,道:“此事容后再提,你下去吧。”

那侍女见无异这样说,只得告退。

无异舀起一勺药放于嘴边吹了吹,递到谢衣嘴边,谢衣却偏头不喝,问道:“这是何物?”

无异答道:“是大夫特地为先生开的补方,有滋补……阳气,强身健体之效。”

饶是谢衣平日温雅大方,听了这话也不禁红了脸皱眉道:“我不需这些东西,快端走。”

无异见他不肯喝药,心下焦急,道:“这些都是精良药材所制,对先生的身体大有益处,先生可是嫌苦么?这药我尝过,不苦的。”说着怕谢衣不信,当着他面喝了一勺,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心虚地觑了谢衣一眼,强笑道:“真的不苦。我还备了蜜饯。”

谢衣见他行为天真可爱,心中的不快压下些许。无异忙又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他见无异唇边还残余着些许药渍,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就张开了嘴,让无异把药喂下。那药味道颇苦,他刚皱眉想拒绝无异便递来了第二勺。谢衣无奈张嘴接下,眼见少年神色温柔,一勺一勺喂药于他,毫不嫌费力,心中渐渐柔软起来,觉得那药也不甚苦了。

一碗药见底,无异放下碗端来茶杯,道:“先生漱漱口吧,漱过口我给你拿蜜饯。”

谢衣见他嘴边药渍未退,取笑道:“自己还像只花猫,倒是会照顾别人。”说罢伸手抹去了他唇边颜色。

这个动作做完二人都愣住了。无异的脸上迅速飞起红霞,呐呐说不出话来。谢衣也微觉尴尬,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是谁将我移到此屋的?我昏倒后发生了何事?”

无异转头取了盛蜜饯的碗,也不给谢衣递,转着碗边摩挲边沿边说:“那妖道被先生打晕后,吉祥和如意听到屋中动静冲了进来,把我摇醒。先生当时受伤颇重,我们不敢轻易动你,便将你抬到床上。我叫吉祥如意绑了那妖道扔到柴房里看住,又请了大夫为你诊治。大夫说你经脉不畅气血有亏,但并无外伤,可以移动。我想着我的居所更为舒适,也方便照顾,就将你移过来了,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谢衣听了这话,下意识攥紧了身下被褥,轻声问:“这是你的床铺?我占了你的床铺,你到哪里歇息?”

无异腼腆笑道:“我叫他们在外面给我摆了张软榻,也好方便照顾先生。”

谢衣眼中有些发热,微垂下头笑道:“不必如此。现下我已醒了,搬回客房即可,不可再鸠占鹊巢。”

无异睁大眼睛摇头道:“这怎么行,先生是为我乐家受伤的,又救了小妹性命,是我乐家的大恩人。爹爹娘亲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服侍先生,不可有半分怠慢,先生就不要再推辞了吧。”

谢衣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说你的仆役进来将你唤醒,那现下你府中都已知道了成亲之事不可当真?”

无异听了这话脸突然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是,是……爹爹娘亲已然知晓,但为了小妹……小妹和先生的名声,令吉祥如意不可外传,只说是慧明图谋不轨,先生揭穿了他,其余的事……其余的事,府内其他人还不知道。”

谢衣皱眉道:“如此说来,我现下还是你乐家的姑爷?这也非长久之计,还是请令尊令堂前来,将此事说清楚吧。”

乐无异手中的碗咕噜噜滚到地上,他也不去捡,低头嗫嚅道:“小妹大病初愈,这些小,小事,先生可否稍待……”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此事还是尽早说明对令妹名节损害最小。”谢衣不待无异说完便打断了他,神情不快。

无异的头埋得更低,道:“可……先生怎忍心见小妹因此被人耻笑……”

“那无异怎忍心我去娶自己不爱之人!”谢衣愤而反驳。

无异惊讶抬头,对上谢衣双眼,见他眼中又是失望又是伤心,心中模模糊糊,似是在雾中隐约看到了一样东西,却又不敢走近。他嘴唇哆嗦了半响也说不出话来,眼圈兀自红了。

谢衣见他这样,心下终究不忍,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道:“罢了。此时要说这事确实是难为了你家人。便等你妹妹身体好些再说罢。我累了,你可否让我自己静一静?”

无异拽着自己的衣袍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谢衣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疲惫难当。


一觉过后,谢衣醒来时屋内已一片黑暗。他用手撑着坐起,试着运了运气,觉得体内灵力行走周身畅通无阻,已然痊愈了,也不知是不是早些时候无异那碗药的功效。想到无异,他心中略微酸涩,悄然起身转过屏风来到外间。

谢衣未点烛火,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四下查看。那墙角果然如无异所说摆着一张软榻,看起来倒是颇为舒适,只是上面空无一人。谢衣盯着那软榻呆立了一时,便推门向院中走去。

今夜同样月明星稀,伴有微风,谢衣想到那日与无异一同行来的情形,再对比如今心中之感,不由得怅然万分。他微紧了紧衣襟,要抬步向院外走,却见门口匆忙行来一人。

来人见他站在院中也是一呆,赶忙上前两步,屈膝一礼,道:“姑爷怎的出来了?姑爷要是受凉少爷必得责罚婢子,还请姑爷快快回房歇息吧。”

这人正是谢衣先前所见为他端药的侍女。谢衣摇头,温言道:“无妨。我已全无不适,想出来走走。无异去了哪里?”

那侍女低头一笑,道:“少爷正和老爷夫人看望小姐。他放心不下姑爷,嘱咐我回来看看。”

谢衣本被她一口一个姑爷叫得心中不快,听得无异“放心不下”,心中好受了些许,说道:“如此,你可否带我前去见他们?”

那侍女觑了谢衣一眼,脸上一红,掩口笑道:“姑爷可是想见小姐么?老爷夫人本说明日待姑爷身体好些再请来见小姐,既然姑爷想念小姐,那婢子这就为姑爷带路。”

谢衣听得这话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但他涵养颇好,不愿对一女子无礼,便不答她话,只道:“烦请你带路。”

那侍女点头称是,引着谢衣向园中南面走去。她性情颇为活泼,想是平日里无异待她十分亲厚,是以胆子极大,一路与谢衣诉说她家小姐的好处,谢衣却是沉默不答。她受了冷待也不介意,又提起无异的种种。谢衣这才有些兴趣,虽然还不搭话,却留意倾听。那侍女从无异少时趣事说到未来亲事。谢衣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耳朵也竖了起来。

只听那侍女道,长安城中心仪少爷的女子没有成百也有几十,其中不乏家世显赫,性情温柔,容貌出众之辈。少爷无论对怎样的女子都是彬彬有礼,呵护有加,但偏偏哪个也不想娶回家,直把老爷和夫人都愁坏了。去年那赵王的女儿玉莲郡主乘轿经过乐府门口时对少爷惊鸿一瞥,从此情根深种,常在府外“欣赏游历”,只盼能与少爷“巧遇”,却把少爷吓得几天没敢出门,还是小姐使计作弄了她,气得她不肯再来。如今小姐病愈,不知怎的玉莲郡主又回心转意,今日傍晚竟派使者前来上门求亲。若说这郡主也真是惊世骇俗,从来只有男子上门向女子求亲,她竟反其道而行,被少爷婉拒后,还要上书今上,求得御赐婚约,以证她和少爷是天作之合。

那侍女说到这语气已带上忿忿之意,只碍着身份不敢责怪那郡主太过轻浮荒唐。谢衣听了此话只觉心中恍若雷击,走入乐小姐的院子时差点绊了个跟头。

待侍女为谢衣通报过后,谢衣举步入内,抬眼就见乐无异正在屏风外等候着他。谢衣见了无异,心中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想问,无异却低了头道:“先生请随我来。”说罢便举步入内。

谢衣无奈,只能跟着他走进屏风。乐员外和乐夫人围坐在床铺旁,见他来都抬头起身下拜,连称多谢谢先生相救小妹,此等大恩无以为报。乐无异也随父母对谢衣一揖到地,谢衣忙后退还礼,口称不敢。几人再三客气后,谢衣在乐员外乐夫人对面坐定,这才发觉床上有一人正睁圆着眼好奇的打量于他。

谢衣看这女童与之前所见乐小姐画像无异,只是脸色不若画中红润,脸颊微陷,神情有些憔悴,显是久病之故。谢衣第一次见乐小姐,她虽只是孩童但毕竟男女有别,此时她卧于床上与他相见似乎于礼不合,谢衣想到这番微觉尴尬,将眼垂下不再看她,只拱手一礼,道:”见过乐小姐。“

那乐小姐展颜一笑,道:”谢哥哥,你真好看,哥哥果然没有骗我。“

乐员外与乐夫人听了这话都忍俊不禁,谢衣不知该怎样作答,抬头看向乐无异,见他也在偷眼看自己,神情略微尴尬。 

谢衣只得再拱手一礼,道:”乐小姐谬赞了。“

乐夫人抿嘴一笑,碰了碰乐员外的手臂。

谢衣见她如此,心下尴尬,略一思索,站起身道:”在下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员外,夫人相商,不知可否请二位移步外间?“

乐员外忙答道:”谢先生快请坐!”乐夫人听此称呼瞪了他一眼,他又赶忙改口道:”我知贤婿所说何事,我也正想与贤婿商量这事,便在此处无妨。“

谢衣看了一眼乐小姐,见她正一脸好奇瞧着他们,摇头说道:”不可,此事不可于此处商讨。“

乐夫人开口道:”小谢你先坐,先坐。我知你担忧,但此事前因后果我们俱已告知小妹,不必避讳她。成亲作假之事我们已经知晓,异儿这孩子胆子太大,竟瞒着我们如此行事,还连累了你受伤。”说罢嗔怪的看了一眼无异。无异惭愧垂头。乐夫人拍了拍他手,接着说:”好在抓住那慧明,将他送官了。你与小妹的亲事自然还是作数,我们不会因慧明之故便翻脸不认人。你对我乐家大恩我们无法回报万一,只得再补办一次婚礼聊表心意。这次定要风光大办,回头老爷便差人去请尊师一同前来主持。”她又拍了拍无异的手,道:”何况这次我乐家也算双喜临门。兄妹一齐办喜事,定会成人人口中美谈。“

谢衣听得最后一句惊讶抬头,看向无异,只见无异脸色惨白,低头看着地下,看不清神情。谢衣心中又酸又苦,正要开口反对,就听乐小妹清泠泠说了一句:”娘亲,你怎的糊涂了。哥哥已和谢哥哥成亲,我怎能嫁他?哥哥又怎能另娶他人?“

这话一出口,房中四个大人都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乐无异不知所措的看看小妹又看看谢衣,不发一言。

乐夫人反应过来,嗔怪道:“小孩子胡言,先生莫怪。小妹,你兄长为男子,代你成亲之事自然做不得数。待你病好之后,爹爹娘亲自会为你和小谢再行婚礼。”

乐家小妹撅嘴道:“我不能嫁谢哥哥。谢哥哥是哥哥的心上人,我怎能抢了他?再者谢哥哥年纪太大啦,我要嫁便嫁个与我年龄相当之人。”

乐员外听了此话一口气没顺过来,揪着衣襟咳嗽不已。乐夫人慌忙为他抚胸顺气,嘴中责怪不停,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胡言乱语,都是我们平日对你管教不当,由得你四处听人胡说。小谢年轻有为,又救了你性命,能嫁与他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怎能容你如此冒犯。快快向夫君赔罪!”

谢衣听得“夫君”都叫出来了,情知自己不能再拖,站起身来拱手一礼,道:“夫人莫怪小姐。小姐所言也是谢某心中所想。小姐正当韶华,冰雪聪明,谢某实在难以匹配。且谢某此行乃是奉师尊之命外出游历,实不敢未经师命擅自娶亲,打擂比武是为相助小姐的权宜之计。谢某得助小姐乃是天意眷顾,不敢居功。小姐福禄深厚,将来必得遇如意郎君。谢某微末之身,实不敢耽误小姐。”

乐夫人听他如此自轻拒绝,心中焦急,以为女儿之言得罪了他令他不快才如此说,忙要起身行礼道歉。谢衣虚托了她手臂一下,又道:“如今此间事毕,谢某又得师尊传令前往漠北,当起身前行了。这些时日得员外、夫人多厢照拂,无以为报,心下惭愧,还望员外、夫人莫要见怪。”

无异听他这样说,抬头直直的看向他,眼中惊讶不舍之意大盛,却呐呐不知该如何挽留。

乐小妹也急得撑起身子道:“谢哥哥,你这样走了,我哥哥怎么办?”

谢衣望了无异一眼,见他眼中满是不舍,却不肯出言挽留,心中不禁有些难过失望,勉强笑道:“谢某此次能助贵府擒得歹人,多亏乐公子鼎力相助。谢某情知所用之计不甚合乎礼法,唐突了公子,得罪之处还请公子莫怪。谢某在此向你赔礼了。”说着便对无异深深一揖。

无异慌忙向前扶他,握着他小臂的手微微颤抖,道:“先生……”

谢衣后退一步,再一笑,道:“谢某匆忙而去,不及为公子大喜送上贺礼,还望公子原谅。谢某谨祝公子与郡主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无异看着谢衣,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乐员外这会缓过气来,忙出言挽留,乐夫人也在旁帮腔,盼他能改变心意与女儿成亲,至少要留下喝无异的喜酒。奈何谢衣心意已决,婉转却坚决的谢绝二人提议,道师命难为,他明日一早就要动身,此时该回屋收拾行囊,不打扰乐小姐安歇了。

乐员外与乐夫人无奈,只得命无异为谢先生引路回房。二人前脚踏出房门,便听乐夫人在后面埋怨女儿不懂事,得罪了谢先生,失了这样好的一段姻缘。谢衣失笑,摇头跟在无异身后,二人一路沉默不语。

无异将谢衣送回房中,点亮火烛后怔怔瞧着谢衣,眼中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却不知怎样开口。谢衣等他良久,见他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得对他道了别,请他早点安歇。将无异请出房门后,谢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久久不肯离去的影子,心中叹息不已。

第二日天未亮时,谢衣便收拾好行装,在桌上留书一封,为自己匆忙离别向乐员外、乐夫人致歉。他想到昨夜无异那双清亮的眼中满溢的不舍之意,心下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干脆不再多想,举步就要离开。谁料刚拉开房门,就有一人向他倒将下来。

谢衣慌忙去扶,那人才睁开双眼,神色迷茫,似乎本是靠在门上睡着,被谢衣突然开门惊扰而醒。那少年头发散乱,身着劲装,怀中抱着一个包袱,却不是乐家那小公子又是何人?

谢衣讶然,还未出言询问,便被无异推至门内。无异扶着他双臂,定定看他双眼,突然下跪求道:“请先生带我一起走!”

谢衣更是诧异,双手去拉他起来,他却下盘使力跪得更稳,道:“先生不答应我便不起!”

谢衣无奈,蹲下与他平视,道:“我还未说不答应,你先起来。男儿膝下珍贵,怎可随便跪人?”

无异听到这话涨红了脸,身下也不再那样坚决,被谢衣半扶半抱着托起,还握着他手臂不肯放,问道:“先生这是答应了?”

谢衣细细观他神色,只见他脸色苍白,眼下黛青,神情憔悴,显是昨夜并未好好歇息,早早就来他门前等候。早春天气微寒,他衣衫并不厚实,谢衣心疼,口气放软道:“你为何要走?”

无异见他神色中并无拒绝之意,心下微宽,道:“我不愿与那郡主成亲。我已拒绝了她,她还不肯放过,竟要请圣谕来逼迫我,真是好生刁蛮。”

谢衣听了这话,心情转佳,面上也带了一丝调侃,道:“哦?那郡主对你深情一片,为何你不愿领情?”

无异急道:“先生莫要取笑我!我心中……我心中所属之人并非玉莲郡主。我不能娶她!”

说完这话,他脸更红了,垂下眼不敢直视谢衣。好在谢衣也未追问他心中所属何人,只是问:“那你又为何要跟随于我?你可知我所行何方?”

无异抬头坚决道:“不管先生所行何方我都愿相随!”接着又没了些底气,道:“我佩服先生的人品学识武艺,祈愿能伴在先生身旁学得一二。”

谢衣“哦”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想学我的本事。可是想拜我为师么?”

无异低头腼腆道:“我天资愚钝,不知先生是否嫌弃。”

谢衣上下打量他几眼,心中几转,答道:“也对。收徒乃是大事,不得出半分差错,得留在身边好好考查。只是你若是跟了我去,你爹娘那里……乐员外与乐夫人对我礼遇有加,我若是拐了他们的儿子去,未免有些恩将仇报……”

无异急道:“怎会如此,是我缠着先生,哪是先生拐带?再者此时若是真叫那郡主求得圣旨我再走,那爹爹娘亲难免被加上抗旨不尊之罪,我又怎能忍心?倒是现在走了,她也无可奈何。我已留书爹娘求他们谅解,再有小妹帮衬,他们便恼我一时也不会太过生气。先生便带我走吧!”

谢衣见他神色恳切,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含着不自知的情意,不免心情大好,之前的失望伤怀一扫而空,只觉胸中畅快无比,也顾不得此举是否会招来乐员外乐夫人怨怪,握了无异的手道:“好,我便带你一起。只是有一事你需得答应我。”

无异大喜,忙忙点头,问:“是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谢衣面容带上促狭,笑道:“我不爱听你叫我‘先生’。从今往后,你还是叫我‘谢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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